江揽月并没有在沃夫镇的营地里停留太长时间。
这是个连系统都要再三警告的高危遗迹,不知潜藏在何处的危机无法预料什么时候爆发,跟随沃夫镇的镇民一同行进也许会更加安全,但安全的选择意味着更低的收益。
在进入遗迹的半天里,她已经从沃夫镇镇民手中得到也许能够解决药剂爆炸问题的月亮果酒、月亮果酒的制作方法以及月亮果酒的大部分制作材料。剩下的一天半里再跟着沃夫镇的镇民行进,再有其它可观收获的可能性不大,她不可能把有限的遗迹探索时间花在对她而言漫无目的赶路上。
她进行短暂的权衡,最终做出选择。
离开沃夫镇的时候,她带着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胧月萝、完全苏醒但精神蔫蔫的彗星、勉强能够睁开眼睛的逐风、以及包括露娜拉、闪电在内的二十一名年轻兽人。
这群兽人外表瞧着处在少年与青年之间,很听露娜拉的话,不难想象露娜拉在沃夫镇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青少年领导者角色。
江揽月气喘吁吁地坐在溪边休整的时候,被簇拥着的露娜拉站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兽人们的身影映在潺潺的溪水里,她看出来露娜拉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什么,瞧着确实是很有领导者的样子。
闪电则是领导者身边不那么好控制的辅助角色。
这一点在蓝星草的采集工作中可见一斑。
蓝星草的富集地点在沃夫镇西南方向的一块洼地,它本身的茎秆与花瓣都比较肥厚,叶片不明显,丝绒状的深蓝色花朵中央存在着一块平滑的四芒星或者六芒星形状的色块。在昏暗光线下,花瓣边缘的存在感不那么强,而平滑的色块能够将光很好地反射,当花朵 随着植株本身轻轻晃动,看上去倒真的很像一小片倒置的星空。
要将星星从星空中摘下来,往往不那么容易,需要非常小心地把整颗植株挖出来,不能损伤一点根系。
在年轻兽人手脚麻利地采摘的时候,露娜拉抽出小刀削断一株蓝星草,捏着花瓣提起来,示意江揽月看从茎秆截面缓慢浸出的乳白色粘稠汁液。
“这是蓝星草的汁液,酿制月亮果酒的时候,就要把这种汁液事先涂抹在酒桶内壁。”她强调,“涂抹需要使用特殊的工具,蓝星草汁液接触到皮肤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溃烂。”
江揽月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蓝星草的另一个用处。
她问:“多短的时间?溃烂到哪种程度? ”
露娜拉指向一个方向:“就那么短。”
江揽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闪电蹲在洼地正中央,盯着不小心被自己划破的一株蓝星草,忽然伸出手蘸了一点汁液,几乎是刚沾到手上,汁液边缘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冒出小小的水泡。
江揽月大吃一惊,唰地转过头,要让露娜拉管一管。
但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露娜拉和做出奇怪举动的闪电本人都很淡定。
闪电把汁液擦在地面上,嘴巴里念叨着什么,继续挖掘蓝星草。露娜拉则在她开口之前开口:“我们对蓝星草汁液有很强的耐受,只要及时擦掉就只会冒一点小水泡,如果放在别的种族身上,可能会侵蚀到骨头。”
听起来像强酸强碱。
那么从蓝星草中获取蓝星草汁液就变得有一些难度。
江揽月思考着,视线空茫茫地落在闪电手上的小水泡上,她忽然觉察出背后的背包动了动,扭过头,下颌撞上一片毛茸茸,是彗星挣扎着蹬着胧月萝的花盆边缘探出来的脑袋。
胧月萝裹在背包里的大半部分太有活力,精神萎靡的狼要生出呼吸新鲜空气的冲动,还不能完全睁开眼睛的鸟也要用爪子抓着狼的背毛一起探出头来,然后歪七八扭地顺着背包袋子爬到江揽月的肩头。
江揽月用手指托一托逐风的脑袋,顺便逮着彗星的后颈把它提到身前,还没抱稳,它就急切叼住江揽月半敞的外套衣襟,往与露娜拉相反的方向扯了扯。
江揽月不明所以,顺着它扯的方向动了两步。
动了两步,彗星还不满足,一直扯到江揽月同露娜拉之间至少有十来米的距离。
江揽月以为它要带自己去找什么,谁知道它不动了。
她默默重新蔫下去的彗星,心想:难道是狼型异兽和狼型兽人之间相性不合?
露娜拉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视线下移,看一看趴得乱七八糟的灰黑色小鸟——其实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只小鸟了,从脑袋到尾羽至少半根手臂长——再看一看蜷成一颗球的白色小狼,小狼倒是很小,据露娜拉目测,放在地上大概只有小腿高。
当然,是露娜拉的小腿。
但露娜拉记得,自己上次见到啸月银狼,自己只有对方的小腿高。
真奇怪,她想,奇怪地带着奇怪的味道出现在森林里的人族,奇怪的藤蔓,奇怪的狼,奇怪的鸟。
她回过头,走进蓝星草洼地。
二十一名兽人很快就把整片洼地刨得干干净净,损失了十来株蓝星草,江揽月的背包中多出[完整的蓝星草植株]274。
数量已经不少,但别松懈。
她打算分出一部分种植在温室里,看能不能养出可持续发展的蓝星草。
蓝星草挖掘完成,就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道别的时候,闪电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站在江揽月的身边:“你一定要去吗?月亮?”
江揽月掏出来封存的初级治愈术,轻轻附在他的手指上,一种别样的暖意将散发痒意的水泡包裹,待到白光散去,闪电张了张嘴巴,做了几个很艰难的吞咽动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其它兽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露娜拉收回目光,正好撞上江揽月看过来的视线。
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族弯起眼睛:“祝你们早日找到新的落脚点。”
黄绿色眼睛的兽人幅度很轻地颔首:“祝你得偿所愿。”
遇见时伴随闪电兴致勃勃的叽叽喳喳,离开时又安安静静,短暂相逢的旅人与离乡者自洼地离别,在翻涌阴云的注视下相背而行。
钴蓝色的眼睛与灰黑色的眼睛越过江揽月的肩头看向离开的一行兽人。
逐风虚弱地啾啾啾。
那种不好的东西离开了吗?
就在这时,闪电同露娜拉说了什么,露娜拉从衣服下摆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好像带下来一点东西。
闪电咋咋呼呼地喊:“露娜拉,你结了黑色的痂!”
江揽月似有所觉地回过头,但狼型兽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她只看见沉默的、影影重重的、数不清的树木,远近明暗关系让那些树木越来越深,到最后陷入一片只能辨别出粗浅轮廓的黑暗。低矮灌木与错落的树冠边缘轻轻晃动,某一个刹那竟然生出一种张牙舞爪的错觉。
她不合时宜地想。
那像一张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