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有些复杂。”
江揽月如此说。
话音刚落,她又否定:“不,不是复杂,是有点奇怪。”
对,奇怪,一开始的场面就非常奇怪。
求生者绝大部分身体困在狭窄的洞穴里,绵绵松鼠抓着她的脚踝,以至于她只能用手肘贴着地,以一种非常挑战颈椎的姿态看着那只庞大的蝴蝶。
夜盲星蝶中诞生的bOSS也不自由,丛生的晶体构筑没有任何余地的牢笼,在里面想看这位冒失的闯入者都是件很艰难的事情,为此它的重心略微前倾,晶体牵拉躯体,缓慢浸出一些荧蓝色的液体。
饶是经历巨大的、长久的痛苦,它的声音依旧拥有一种悠远的温柔:“怎么光看着我不说话?”
江揽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转动脚踝,给绵绵松鼠一点信号,表示稍微有些不危急的状况,准备拖她回去。
绵绵松鼠抓她脚腕的爪子没有规律地紧了紧。
bOSS却轻轻笑起来:“噢,在这里待太久了,我忘记了,除了黏人的幼崽之外也有害羞的幼崽。这很好、非常好,与生俱来的性格偏向是兽神给予的恩赐,五光十色,像是森林妖精喜欢的糖球。”
它说话的语速慢吞吞,带着明显的卡顿,像是需要很多的时间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时候,拉力总算被作用于脚踝。
发力均匀、并不快,应当是绵绵松鼠为了防止她与粗糙洞壁摩擦导致受伤而做了一定的预防性措施。
于是江揽月有一些从容的时间去观察,她看向bOSS的翅膀,曾经组成墙的夜盲星蝶覆盖在那里,触须和翅膀轻轻颤动,光依旧非常黯淡。
“你要离开了吗?”
bOSS犹疑地问。
“也许。”
“噢,是这样……”
bOSS沉默片刻,被禁锢的翅膀轻轻抖了抖,一只盲眼星蝶飞起来,抱起落在bOSS翅膀下面的照明珠子,放在江揽月下意识摊开的手掌里。
bOSS温柔道:“下次记得带好你的玩具。”
被彻底从窄洞里拖出去之前,江揽月握紧珠子,在收窄的视野中望向bOSS的眼睛。
蓝星的蝴蝶通常拥有一双放大后看着有些怪异的复眼,而蝴蝶型异兽的眼部结构看上去更加怪异。
它们被一种看上去稍稍偏硬的绒毛覆盖,绒毛的间隙里很偶尔流过暗蓝色的光,这些光按着一定的规律流淌,江揽月是觉得很像瞳仁的转动轨迹。
怪异,但并不让她感到抗拒或者恐惧,而是奇怪地生出一种错觉。
长而缓的山坡、温和的夜风、薄纱似的乌云飘动间隙里展露出的星星。
或许她刚刚与荧光髓制作的驱魔提灯相处了太久,以至于这只巨大的蝴蝶将她认作还没有脱离发光髓的同类,从而展露出不应当向她展露的、属于长辈的温柔。
……
听到这里,白头鸟的语气更古怪了。
它欲言又止,用翅尖挠挠屁股,好半晌才把已经在喉咙里酝酿的话咽回肚子里,只问:“所以你就把它带回来?”
白头鸟的自我认知总是有些差错,像问出这句话之后,它很愤愤地想:当初它怎么没有这个待遇?
江揽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鸟脸上看出来它的真实想法的。
她因为自己对白头鸟的了解抖了抖,一眨眼就当做什么也没看出来,只针对问题回答。
“不,并不是。”
回忆到当时的场面,她又抖了抖,双手很难得地举起来比划,简直像短暂当了几秒钟交响乐指挥家。
“你懂吗?蟑螂──蟑螂!”
……
或许这个时候不应该再叫它蟑螂了。
刚被绵绵松鼠拖出洞口,一扭头就与这些只能用不委婉纯恶意的词语形容的昆虫群面对面,江揽月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其中一只就跟疯了一样飞起来,眼看着要往她的方向扑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顾不上斟酌对面的bOSS发现她其实不是盲眼星蝶幼崽突然翻脸会不会更可怕。
没有什么比扑脸的超级无敌大蟑螂群更可怕。
原始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以至于再次爬进那条窄窄的洞道时,她爆发出了远超自己能力的速度。
肾上腺素的飙升带来一定的后遗症,她完全从洞道出来,张开外套紧张地对着洞口。大脑告诉她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她忽然一震,刷地拉开外套,对准洞口大声喊:“绵绵松鼠?瑟琳希尔?”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音中,她听见爪子扣动洞壁的声音。
安全。
是安全的意思。
是了,她对那些长得像超级无敌大蟑螂的昆虫群存在本能的恐惧,绵绵松鼠和瑟琳希尔没有。
对于它们来说,或许那只是生活在地下的、稍微长得有点大的昆虫。
江揽月又默默地展开外套,挡住洞口。
好吧,她或许还需要一些脱敏训练。
“你害怕那些棕色的小虫子吗?”
略微带着点好奇的声音响起。
江揽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忽略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后背浸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该死的,盲眼星蝶幼虫怕不怕那群蟑螂PrOmaX?
比答案更先到来的是有些虚弱的轻笑。
“不要紧张,幼崽,那的确只是一些最多只能咬碎一些苔藓的小虫子。也不要感到羞愧,就像生活在地下的生物畏惧光一样,谁都有可能害怕在别的谁看来非常平常的东西。”
听起来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
江揽月维持着举着外套的姿势,略微偏过头来。
在bOSS看来,这好像是一个值得鼓励的举动,像是人类小朋友在亲人的殷切目光下迈出的第一步。
于是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如果你还感觉到不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到我的翅膀下面来,就像……就像别的幼崽一样。”
这听起来不那么完全美妙,像是伊甸园里的蛇和苹果。
江揽月轻轻眨了眨眼,用一种怯怯的,好像真的非常恐惧的语气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bOSS顿了顿,陷入了比以往更长久的思考。
蓝色的暗光更频繁的流过它的翅膀与眼睛。
它发出一声茫然的叹息。
“它们叫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