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审讯室之内,空气沉甸甸压在每一寸空间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
少年埃文斯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瞳孔涣散,目光放空,视线散乱地落在眼前的温室中,看似在看东西,实则什么都没入眼。
回忆这件事情,显然是给他带来了极其不好的体验。
埃文斯喉咙滚动两下,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那种莫名的冲动,那种想要靠近的本能,它确实是我的想法。”
“但同时,它更应该……”
“是‘格拉特之胃’的想法。”
埃文斯的声音细若蚊蚋,声音中满溢着不安。
短短一句话落下,轻飘飘没什么音量,却让人寒意几乎爬上了脊背。
埃文斯的将双手抬起,十指颤抖着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
“它好像就在我的身体里。”
“一直在里面……蠕动,贴着我的骨头,顺着我的血管爬。”
“我怎么都摆脱不了它。”
“它在通过我的眼睛看着这里,‘格拉特之胃’在看着这里……”
说到这句话时,埃文斯的语调没有升高,没有嘶吼,反而越发平静。
他捂着眼皮,指缝间却隐隐透出一点惊惧的水光
“所以在我看来,真相应该是……”
“格拉特之胃,认为那个异常体,是它的同类。”
随着这句话坠地,整间审讯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玻璃墙后方,那簇代号B-121、名为诚实者的馈赠的梦幻粉色蘑菇,依旧蔫哒哒垂着菌盖,安安静静伫立在隔离温室之中。
它们没有发光,没有摇摆,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可正是这份沉默,佐证了一个最荒诞、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实。
埃文斯没有撒谎。
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此时此刻,基地的另一端。
希瑞尔博士双臂环抱胸前,身姿挺拔伫立在屏幕前,目光死死锁定画面里的审讯全程。
视线重点始终落在角落那簇毫无动静的B-121测谎蘑菇上,分毫未移。
她自然清楚B-121的特性。
诚实者的馈赠,这东西不会骗人,不会出错,不会被收买,不会被胁迫。
这说明,埃文斯刚才所说的每一句惊世骇俗、甚至听起来像是疯人呓语的话,全部都是事实。
无人窥见的监控死角里,素来冷峻威严、情绪从不外露的希瑞尔博士,指尖正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表现有些奇怪。
而那张常年写满冷漠、严肃、理智的脸上,此刻居然噙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
任逸的感知在暗中观察着她的表情,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那是一种饶有兴致甚至是期待的表情。
不过鉴于当博士大多是疯子,任逸一时也没能看出什么更多的事情来。
算了,搞科研的,尤其是搞异常收容科研的,十个博士九个疯,还有一个特别疯。
至于埃文斯的那些言论……作为这一切的“当事诡”,身处密封舱内的任逸此刻更是一脸懵逼。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任逸在感知里默默疯狂吐槽,满心郁闷无处诉说。
不是,哥们,你这逻辑闭环编得倒是挺圆满,前后呼应有理有据,故事感拉满。
但我本人怎么啥都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跟那个什么格拉特之胃是同类了?
我怎么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呢?
这一刻,任逸的心情离谱到极致。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远程操控一个仿生机器狗,蹲在楼下逗邻居家熊孩子玩。
结果熊孩子转头就拉着他妈郑重其事科普:你看,这不是机器狗,这是一头缩小版史前霸王龙。
你刚刚想笑,却发现旁边还摆着一台绝对精准、绝对不会出错、权威认证的测谎仪。
它当场盖章认证:孩子没撒谎,句句属实。
提问:那么现在究竟是熊孩子的问题、测谎仪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吐槽归吐槽,任逸心底也并非毫无波澜。
这个奇怪的事件发展走向,让他对那个从未谋面的S-099,以及那团名为“格拉特之胃”的分体,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
现在一切事情的走向,似乎都在将自己与那个东西联系起来。
但是收容机构不可能就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让一个突然出现情况不明的异常体,跟另外一个更加危险的高危异常体接触。
还有一个问题是,S-099对这个收容基地是很高危,但对自己也绝对不怎么安全。
别到时候一上去直接暴毙了!
是否要试图与其进行接触?怎么绕开这个组织放任自己与其接触?
任逸陷入了沉思。
审讯室内,B-406倒是全程波澜不惊,半点没被这诡异氛围影响。
作为一名资深跑腿小哥,他很有职业操守……
那就是他只是个负责跑腿的,凡事不用带脑子。
主打一个没感情、没想法、没情绪,只干活,不思考。
既然现在有希瑞尔博士在远程监控并负责思考,他只要充当一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和问题发射器就好。
因此,他开始一个个地抛出疑问。
“你说你觉得它是同类?”
B-406调整了一下坐姿,机械义眼内红光微闪,语气里透着一股直白的“我不信”。
“但我看它好像并不打算认你这个亲戚。”
“刚才在实验室里,它可是毫不犹豫地袭击了你。”
不是吧,这黑锅还带自动加固、自动扣死的?
这话一出,密封舱里的任逸瞬间僵住,内心直呼冤枉。
他发誓,他刚才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个少年当成某种感知的“跳板”,天知道这小子怎么就突然表演了一个原地断电。
此时,埃文斯纠正道。
“我是说,格拉特之胃认为它是同类,至于刚刚……”
埃文斯微微垂下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不……我想我刚才可能误会了。”
“刚才那一下,我就是感觉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可能是刚刚那阵震动导致的。”
“它应该……并没有袭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