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辽河河面。
柳条渡北岸的山林里,连一声虫鸣也无,唯有料峭春寒在树梢间穿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鳌拜铁盔之上。
鳌拜藏身于密林深处,双臂肌肉虬结,双手死死攥着那对六十斤重的铜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锁住南岸河面上那几艘缓缓驶来的明军快船。
船影在夜色中摇曳,像几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连日来的袭扰,早已让他这员悍将的耐心耗尽,胸中那团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强行压制在胸腔之内,化作沉重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鳌拜在心里默念,牙关紧咬。
终于,那几艘快船靠岸。约莫三千明军迅速登岸,队列看似整齐,却在刚踏上滩涂、与渡口寥寥数十名老弱清兵交手片刻后,骤然阵型大乱。
明军将领虚张声势般大喊几声,随即调转船头,慌忙后撤,连岸上弟兄都顾不上接应,一副典型的溃败之象。
“哼!果然是疲弱之师,不堪一击!”鳌拜眼中凶光大盛,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蹬脚下冻土,纵身跃上一块巨岩,声若洪钟般炸响:“全军出击!追击溃敌,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号令一出,山林震颤。
五千八旗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从林间、从山坳、从黑暗的各个角落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尚未完全消融的冻土,溅起泥雪,铁蹄轰鸣声汇成一股死亡潮汐,沿着明军撤退的路线,势如破竹地猛追而去。
鳌拜一马当先,双锤挥舞,带起凛冽寒风,恨不得将那些明军碾成齑粉。
然而,追兵刚冲出三里山道,两侧原本死寂的密林突然炸响连天号角!
“呜——呜——!”
苍凉激越的号角声撕裂夜空,紧接着,一声沉稳有力的怒吼从山坡上传来:“火炮就位,合围!”
只见祖大寿一身戎装,屹立在高坡之上,令旗狠狠劈下。
刹那间,埋伏多时的明军火器营尽数杀出,鸟铳喷吐火舌,小型虎尊炮发出怒吼,铅弹与霰弹如冰雹般砸入猝不及防的清军骑兵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精锐人仰马翻,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与此同时,两队明军骑兵如剪刀般从两侧林缘杀出,分进合围,硬生生堵死了清军的前后退路。
五千铁骑,瞬间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鳌拜心头巨震,直至此刻,他才猛然醒悟——什么明军溃败,什么渡口遇袭,统统都是诱饵!真正落入圈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和他麾下这五千自以为是的精锐!
“稳住!结阵!随我突围!”鳌拜咆哮着,双目赤红,挥动双锤奋力格挡飞来的弹丸与箭矢。
他如同一头受伤的蛮熊,率领亲兵拼死冲击明军包围圈的薄弱环节。
铜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被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的肩甲也被鸟铳铅弹凿开一个深坑,鲜血浸透战袍。
最终,鳌拜凭着一身蛮力,仅带着不足两千残兵,狼狈不堪地杀回北岸渡口。
回望对岸,明军阵地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士卒欢呼雀跃,而自己这边,尸骸枕藉,血染河滩,初春的寒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
清军主营大帐内,灯火摇曳。
鳌拜披着一件染血的披风,单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声音沙哑地禀报败状。
他不敢抬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主帅席上传来的、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多尔衮端坐案后,面容隐在灯影明暗交界处。
听完奏报,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攥成了拳。
然后,那只拳头猛地砸在身前的硬木案几之上!
“轰!”
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木纹瞬间崩裂,杯盏震倒,墨汁四溅。
帐内诸将吓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多尔衮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了许久,竟一言不发。那沉默比咆哮更令人胆寒,其中翻涌的怒火、挫败、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只有他自己知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对手的算计上,这盘棋,下得让他心惊肉跳。
范文程静立一旁,面色灰败,眉眼间沉郁无光。
他心中明镜似的,与诸葛亮隔河博弈,真真是如履薄冰。
这位明军丞相,总能轻易看穿自己布下的后手,甚至将计就计,反手设下更狠辣的杀局。
八旗精锐引以为傲的野战突击能力,在对方精心设计的伏击圈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和被动。今日一败,折损的不仅是两千壮勇,更是军心和锐气。
……
翌日,天色破晓。
东岸清军营寨死气沉沉,西岸却是另一番景象。吴三桂领着三千轻骑安然回营,战果辉煌。
捷报传遍明军各寨,大营之内欢声雷动,士卒们挥舞兵器,士气高昂如烈火烹油。
然而,在中军大帐外的临河栏杆旁,诸葛亮独自一人,静立风中。
他远眺着辽河滚滚东流的河水,脸上并无大胜后的狂喜,神情依旧淡然平和,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他心底透亮。柳条渡一战,不过是辽东这盘宏大棋局中,一枚小小的落子。
斩杀数千八旗,固然可喜,但多尔衮的主力未损,八旗的根基尚在。
辽东方圆万里疆土,山川险峻,城池坚固,想要尽数收复,谈何容易?后面还有无数场血战,无数层谋算,容不得半点骄矜。
晚风穿过寨墙,吹动连绵不绝的明军旌旗,猎猎声响在河岸久久回荡。
辽西的硝烟从未真正消散,辽河两岸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
这场横跨两朝国运的生死博弈,远未到收官之时。往后的每一步,依旧步步惊心,杀机暗藏。
诸葛亮收回目光,抬手轻摇羽扇,转头看向身侧静立如雕塑的东厂缇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严密监视义州粮草营所有人员,封锁各处粮仓出入口。但凡发现一丝一毫异动,即刻拿下管事,不必请示,事后报备即可。”
缇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没入暮色之中。
诸葛亮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羽扇轻摇,似乎已经看到了棋盘上下一处关键的落子。胜负手,或许就在那粮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