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秋,沈阳:城内。..工.
残星尚未隐没,寒气浸骨。
整座城池仍旧沉在浓黑夜色底下,一股窒息般的压抑,已经在大街小巷:冫悄悄蔓延开来。.
明军断粮,已是第三日。
昨夜诸葛亮决断,大军尽数撤入沈阳闭门固守。吴三桂分兵把守四座城门,满桂连夜带着兵卒修补残破的城墙缺口,王承恩统领东厂缇骑在城中逐街清查。
范文程撤离之前布下的圈套一一应验:官仓被搬得干干净净,水井被投下慢性毒料,不少民房梁柱夹层里面暗藏火药。这座收复到手的沈阳,压根不是胜利的战利品,是一座能把明军慢慢耗死的牢笼。
崇政殿之内,灯火昏黄摇曳。
案上没有堆叠的战图,也没有陈列兵符,只摆着三只粗瓷大碗。
一碗浑水,一碗干瘪陈糙米,另一碗,是混着沙土的麸皮豆饼。
这,便是十万明军今日全部口粮。
法正双手捧着军策卷宗,嘴唇干涩,声音发颤。
“丞相,白旗堡陷落、粮道断绝的八百里急件,昨夜亥时已经送出。按照驿站最快脚程,六日之后这份噩耗方能递到京师。”
“陛下览奏、朝堂廷议、调兵下旨、征集粮草再折返辽东,就算事事顺遂,最少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可沈阳城内存粮,撑不过三日。
这六日消息隔绝的真空,正是多尔衮与范文程最阴狠的杀招。
京城那边还在为沈阳归降的捷报大肆庆贺,辽东十万将士,已经站在了哗变溃散的悬崖边缘。
“报!”
一名军需官跌跌撞撞冲进大殿,面无血色,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
“丞相!北城三队辅兵哄抢粮车!西营五个步卒队伍围堵粮库,吵着要见丞相讨一条活路!军心……快要压不住了!”
断粮三日,人心先乱。
这种内部崩坏,比城外五万八旗铁骑攻城还要凶险十倍。
满桂勃然变色,“锵”的一声钢刀出鞘,双目赤红。
“反了!末将即刻带人过去,斩掉带头闹事的,以正军法!”
“站住。”
诸葛亮安坐椅上,声调不高,却重若千钧。他缓缓放下手中羽扇,目光扫过帐下众将。
“将士饥寒交迫熬了三日,换成你我身处其境,一样会失控。这个时候大肆杀戮,等于把自家弟兄,直接推到多尔衮刀下。”
他站起身,伸手端起桌上那碗清水,又拿起那碗糙米。
“传我的命令,全军开赴校场集合。今日,本相亲自,给三军一个交代。”
沈阳城外,浑河北岸。
多尔衮一身重甲,勒马立于高坡之上。五万八旗铁骑列阵漫延原野,刀枪映着冷光,冲天杀气铺展开来。
多铎抬手指向沈阳城头寥寥飘荡的几面旗帜,放声大笑。
“王爷!你看明军紧闭城门,城头连一缕炊烟都少见!必然是粮草耗尽,军心已经散了,撑不了几日!”
范文程手持西洋千里镜,长久望向沈阳方向,慢慢将镜子放下,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
“诸葛亮困守孤城,已是穷途末路。他不出城野战,不突围后撤,不肯决死一战,不是计谋深沉,是腹中无粮,已经没有出战的力气。”
阿济格按捺不住,手握刀柄向前半步。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即刻挥军攻城,踏平沈阳便是!”
“不可急攻。”范文程轻轻摇头,眼底阴鸷毕露,“强行攻城,我八旗子弟必要折损大量精锐。我要等,等到他们饿到互相残杀,等到营中彻底分崩离析。我已经遣细作潜入城外散播流言,谎称明军缺粮,将要抓捕百姓充作军粮。城内民心一旦大乱,沈阳可不攻自破。”
多尔衮长刀高高举向夜空,眼底翻涌复仇的火光。
“好!本王就等这六日!六日之内,诸葛亮若是不肯开城投降,城破之日,沈阳全城,尽数屠戮,血债血偿!”
沈阳城内,中心校场。
十万明军列成重重方阵,阵列外表尚且齐整,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凛冽秋风掠过,不少人身披甲胄,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那是饥饿,是疲惫,更是深埋心底的惶恐。
高台之上,诸葛亮一身素色长袍,安坐四轮车。
王承恩捧着尚方宝剑肃立在左,法正手持令旗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台下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躁动如同潮水一般来回翻涌。
“都快要饿死了,还把我们集合起来做什么?”
“再不给粮食,老子真的要反!”
“难不成丞相已经打算舍弃我们?”
诸葛亮羽扇向上一抬。
王承恩心领神会,唰地拔出尚方宝剑,寒光一闪,狠狠钉入高台的木柱之上,剑身震颤嗡鸣。
“肃静——!”
呐喊借着铜制传声筒扩散出去,响彻整片校场。
诸葛亮缓缓起身,目光如火,俯瞰台下十万张疲惫、绝望的面孔。
“本相心里清楚,你们饿。”
“自崇祯十八年出关复辽,大小血战一载,横扫辽西,克锦州,复宁远,兵临沈阳。你们脚下,是大明沦陷二十年的故土,你们身上,流淌着汉家不肯屈服的热血!”
他手臂直指北方敌营,声调骤然凌厉。
“多尔衮就在城外,五万铁骑虎视眈眈。他盼着我们饿死,盼这座城池陷落,盼再次挥师南下,让关内你们的父母妻儿,重蹈甲申亡国的惨祸!”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如同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诸葛亮没有半分遮掩,不粉饰,不欺瞒,当众撕开最残酷的现实。
“你们猜想的没有错,粮道断了。”
“白旗堡已经失守,锦州的粮草送不进来。八百里急报刚刚送出,京师要六天之后,才能够收到我们绝境的消息!”
一句话炸开,全场轰然大乱。
“六日?!”
“我们连三天都扛不住!”
“丞相,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
高台一侧,满桂、吴三桂脸色骤然大变,谁也没料到丞相会把这般绝境直接当众摊开。
就在军心濒临崩裂的一瞬,诸葛亮重重一拍手掌。
校场两侧,数百炊事兵抬着硕大铁锅快步走上前来。
锅盖掀开,锅里没有白米干粮,只有野菜、树皮,掺少量马料熬出来的稀薄粥水。
诸葛亮亲自走上前,拿起木碗盛上一碗,当着十万将士的面,慢慢饮下。粗糙树皮摩擦咽喉,他神色不改,身姿如山屹立。
“自今日起,全军上下,同甘共苦。”
他高高举起空空的粗碗,声音直冲云霄。
“将帅士卒,一律一日一餐,仅此一碗稀粥。
私藏粮食者,斩!
哄抢扰民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他扭头望向钉在木柱的尚方宝剑,立下生死重誓。
“六日之内,如果京师救兵不至、辽西粮道不通,本相自愿受这尚方一剑,向三军谢罪!”
紧跟着,三道死令接连出口,一字千钧。
“王承恩!你带领缇骑抄查满清贵族府邸,掘地三尺,搜寻一切暗藏的私粮粟米,一粒粮食都不许私自截留!”
“吴三桂!领铁骑每日出城挑战。不求大胜,就要告诉多尔衮,我大明铁军,饿不死,打不垮!”
“满桂!统领步兵加固城防,滚木擂石尽数备妥,每一寸城墙死守,退后半步,军法从事!”
“其余大小将官,即日起停发口粮,只供给清水。所有存粮,优先留给前线士卒与伤兵!”
军令铁血严苛,却处处肝胆相照。
十万将士望着高台上,和他们一同吞咽树皮稀粥的身影,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尚方宝剑。心中的恐慌、绝望、躁动,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一股拼死死战的热血。
不知道哪一名士兵率先嘶吼起来。
“愿追随丞相,死守沈阳!”
一声起,万声呼应。
“死守沈阳!”
“死守沈阳!”
“死守沈阳!!”
呐喊滚滚直冲云霄,压过城外遥遥传来的马蹄响动,压过刺骨寒风,冲破死亡笼罩的阴影。
诸葛亮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微光。
军心,总算稳住。
可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
稳住军心,仅仅只是开端。
真正的血战,才正要降临。
军心虽振,存粮依旧寥寥,六日生死倒计时已经开启!城外多尔衮手握五万精锐,流言四起、城内缺粮缺水,诸葛亮能不能撑过这炼狱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