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三点,寒晓东仍在办公室。三亚行动方案已基本敲定,林玥和刘锐的身份背景、行程安排、应急预案、通讯保障等细节,经过数小时反复推敲,最终定稿,待陈墨上午确认后执行。其他各线也在同步推进。老吴带领技术组连夜监控“翡翠厅”频道动态,尝试通过频道内一个疑似“导师”助手的成员,反向定位其可能的物理位置。王浩协调深圳警方,对“李总”关联公司进行外围调查。影子在给刘锐做最后的行前特训。
寒晓东处理完手头邮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登录A+权限系统,准备调取一份关于“园丁”网络历史资金流向的深层分析报告,用于评估“心链”资金与“园丁”残余网络的可能关联。报告存储在“核心研发数据库”的“历史数据-资金”子目录下。
输入查询条件,系统开始检索。等待间隙,他无意中点开了同一目录下的另一个文件夹,名为“历史数据-人员关联”。里面是数百个按照年份和地区分类的加密子文件夹。他随意点开一个标注为“2015-2018_国内重点观察”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数十份PDF和Excel文件,文件名多为代号或化名。其中一份文件名为“饲主流通名单2017-2019部分解密.pdf”,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份文件的时间跨度,与“园丁”网络早期活动及独立发展的时期有重叠。“饲主”这个词,在“园丁”体系的内部术语中,通常指那些拥有资源和渠道、能够“圈养”或“控制”他人的关键人物,类似高级掮客或保护伞。
他点开文件。文件是经过脱敏和解密的,部分姓名和关键信息被替换为代号,但保留了基本关系脉络。文件内容是一份名单,列出了2017年至2019年间,在国内多个城市被标记为“饲主”或“潜在饲主”的个体信息,包括其大致活动范围、关联领域(如金融、娱乐、医疗、教育)、以及简短的“价值评估”和“风险备注”。名单显然来自某个情报汇总或内部调查,目的可能是用于风险评估或针对性防范。
他快速浏览。名单上的人,有些名字他隐约在新闻或某些案件卷宗中见过,大多是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翻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猛地停住了。
名单编号:SZ-047。
代号:寒山。
关联领域:金融、科技、特殊教育培训。
活动范围:北京、上海、深圳。
价值评估:中等。拥有一定资本和人脉,对新兴认知技术有兴趣,有投资倾向。曾接触“乐园”项目前期推广。
风险备注:警觉性高,反侦察意识强。2018年末疑似脱离接触,原因不明。后续动向需关注。关联人:其子寒晓东,1995年生,情况未知。
寒山。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寒山,在他十岁时因一场意外的商业纠纷被人陷害,公司破产,债主逼上门,父亲在一个雨夜留下遗书后跳楼自杀。母亲带着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艰难生活。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也是他后来拼命赚钱、渴望出人头地、保护母亲的原动力之一。
父亲怎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而且被标记为“饲主”或“潜在饲主”?“曾接触‘乐园’项目前期推广”——“乐园”,是“伊甸园”早期的代号之一。难道父亲生前,接触过伊甸园?甚至可能……是他们的“客户”或“合作伙伴”?
“其子寒晓东,1995年生,情况未知。”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大脑。他的存在,被记录在这份名单上,作为他父亲的“关联人”。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子,深吸了几口气。不,这不可能。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商人,虽然有些野心,但绝不至于涉足“伊甸园”那种东西。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重名。
他立刻在系统内搜索“寒山”的全部相关信息。A+权限下,几乎所有的内部档案和历史记录都可访问。他输入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曾用公司名,进行交叉检索。
几分钟后,搜索结果出现。除了那份“饲主流通名单”,还有另外三份文件提及“寒山”。
一份是2016年的“新兴投资项目风险评估报告”,其中提到了一个名为“认知跃迁基金”的项目,发起方包括几家背景复杂的海外公司,报告中标注“该项目疑似与‘乐园’概念有关,需警惕”。报告附录的潜在投资人访谈摘要中,有“寒山”的简短发言,表达了对“利用科技提升人类认知效率”的兴趣,但态度谨慎。
另一份是2018年初的“重点人员监控摘要”,提到“寒山”与某位已经被捕的、与早期有联系的投资人有过数次私下会面,讨论“教育培训领域的创新模式”。摘要结论是“接触层级较浅,暂无实质性证据表明其参与非法活动,但需保持关注”。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2018年11月的“突发事件简报”。简报记录:“目标‘寒山’于11月15日在其住所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调查结论为自杀,系因其公司陷入巨额债务纠纷。经查,其债务危机背后,存在竞争对手‘宏远集团’的不正当竞争及构陷嫌疑,不排除有更深层势力介入。其生前接触的‘乐园’相关项目,在其死后无进一步联系。其遗孀及子嗣已离开原住地,下落不明。建议归档,降低关注等级。”
宏远集团……这个名字寒晓东记得。父亲公司破产后,就是这个宏远集团迅速接管了父亲的核心业务和部分客户。母亲曾怀疑父亲的死与宏远集团有关,但苦于没有证据,加上当时孤儿寡母无力抗争,只能忍痛离开。
简报中提到“不排除有更深层势力介入”。这个“更深层势力”,是否与“乐园”(伊甸园)有关?父亲接触了他们,后来想退出,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于是被灭口?而宏远集团,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或表面上的执行者?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父亲的死,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自杀,而可能是灭口。而自己,作为“关联人”,之所以能“平安”长大,或许只是因为当时年幼,且母亲带着他彻底消失,加上“乐园”当时可能并未将他视为威胁或有价值目标。
但后来,他加入了陈墨的公司,参与了对抗“园丁”和伊甸园的行动。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牵引?陈墨选中他,是否也与这份名单有关?
他立刻搜索公司内部关于“第七代实验体”筛选标准的原始文件。文件显示,筛选条件包括:年龄、教育背景、心理韧性、被操控经历、复仇动机等。并未提及候选人的家庭背景或与“园丁”网络的潜在历史关联。但陈墨拥有A+以上权限,她肯定看过这份“饲主流通名单”,也肯定知道“寒山”及其子“寒晓东”的存在。
她从未提及。是认为这不重要,还是有意隐瞒?
他需要找陈墨问清楚。但现在凌晨三点,而且陈墨在休假(虽然她几乎不休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质问没有意义,尤其是在三亚行动前夕,他需要保持团队的稳定和专注。
他将关于父亲的文件全部下载到本地加密存储,并清除了访问记录。然后,他尝试搜索“宏远集团”与“乐园”或“伊甸园”的关联。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模糊的财务往来记录,显示宏远集团在2015-2017年间,曾向几家海外空壳公司支付过“咨询服务费”,而这些空壳公司后来被查出与“园丁”网络的资金池有间接关联。关联很弱,但存在。
接着,他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寒晓东”在公司内部除人事档案外的其他记录。结果显示,除了“第七代实验体”相关文件和任务报告,他的名字还出现在几份早期的“潜在人员观察名单”中,时间点在他入职前一年。名单备注是“寒山之子,背景清白,有潜力,可纳入远期考察范围”。名单提交人是苏医生。
苏医生也知道。而且,她是通过正规的心理评估和背景调查,将他列为“潜在人员”的。这似乎说明,公司对他的关注,起初是基于他父亲的“关联”和自身的“潜力”,而非直接与“园丁”的阴谋挂钩。
但父亲那条线,依然疑点重重。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混乱。他一直以为,自己踏入这个世界,是为了母亲,为了对抗像那样的操控者。但现在发现,自己的命运,可能早在父亲接触“乐园”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无形地编织进这张黑暗的网中。父亲的死,自己的挣扎,加入公司,对抗“园丁”……这一切,是偶然的串联,还是被设计好的路径?
耳后的植入器规律跳动。这个装置,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被侵入的不适。它不仅监控着他的现在,也连接着他可能被篡改或利用的过去。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父亲,关于“饲主流通名单”,关于宏远集团,关于那份简报中提到的“更深层势力”。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尤其是在公司内部。这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触及某些人不愿他知道的秘密。
他想起陈墨给他的那个U盘,里面除了“谛听”的真相,还有“补充信息1”。他当时只看了关于“谛听”的视频,其他文件夹还没来得及看。U盘还在他随身携带的腰包里。
他拿出U盘,插入另一台完全离线的备用电脑,输入密码解锁。除了已看过的三个文件夹,果然还有第四个隐藏文件夹,名为“补充信息2”,需要另一组密码。他尝试了母亲生日的另一种组合,失败。又尝试了父亲生日的组合,依然失败。最后,他输入父亲去世的日期(20181115),加上自己的生日(19950820),用“#”连接。
文件夹解锁了。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标题是“关于寒山”。
他点开文件。是陈墨的手写笔记扫描件,字迹有些潦草,时间标注是三年前。
“寒山,本名韩山,后改名为寒山。早期科技投资者,对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有兴趣。2015年,经人介绍接触‘乐园’(伊甸园前身)早期推广,表现出兴趣,但态度谨慎,未实际投资。2016年,其公司陷入与宏远集团的商业纠纷,疑被设计。2017年,他察觉异常,开始私下收集宏远集团及背后势力的不利证据,并试图联系媒体和监管部门。2018年,他接触到我,通过中间人,希望寻求保护并提供证据,交换条件是我帮他妻子和儿子安排安全离开,并保证他们未来的生活。我同意了。他提供了部分关于宏远集团与海外资金往来、以及其与‘乐园’项目隐晦关联的材料,价值有限,但指向明确。我安排他与家人‘消失’的计划,但他坚持要最后处理一些公司事务。一周后,他‘自杀’身亡。现场有伪造痕迹,但警方结论已定。我遵守承诺,协助其妻儿离开,并暗中提供了一些经济支持,但未告知其子(寒晓东)真相。其子成年后,我通过评估,认为他是对抗黑暗的合适人选,将其纳入‘第七代’计划。关于其父之死的更多细节,以及背后可能的指使者,我仍在调查,线索指向一个代号‘顾先生’的隐藏人物,与宏远集团及‘乐园’高层均有交集,但身份成谜。此事涉密,暂不公开。注:寒晓东对此不知情,评估显示其不知情对其心理稳定和任务执行更有利。”
笔记到此为止。
寒晓东呆坐着,一动不动。父亲不是自杀,是被灭口。父亲在死前找过陈墨,用证据换取他和母亲的安全。陈墨安排了他们的“消失”,并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资助。后来,陈墨将他招募进公司,作为“第七代实验体”。
所以,陈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一切。招募他,既有对他个人能力的评估,也有对他父亲那件事的某种……补偿?或者,利用?笔记中说“评估显示其不知情对其心理稳定和任务执行更有利”,这或许是真的,但依然是隐瞒和操控。
“顾先生”。这个代号,是新的线索。与宏远集团、“乐园”(伊甸园)高层均有交集。会是“园丁”郭兆林吗?时间点似乎不太吻合,郭兆林那时应该还在国内活动,但未必用“顾先生”这个代号。或者是“园丁”网络中的另一个高层?
他感到头痛欲裂。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但拼出的图案更加复杂和危险。父亲的死,自己的过去,与现在追查的“猎婚产业链”和“园丁”遗产,似乎被一条隐形的线连接着。
他必须查清“顾先生”是谁,以及父亲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导致被灭口。这不仅仅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也可能关系到整个“园丁”网络更深层的秘密。
但眼下,三亚行动在即,他不能分心。他必须将个人情绪和疑问暂时压下,专注于团队任务。
他将U盘拔下,收好。关掉备用电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猎人的名单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而猎人自己,也成了需要追查的猎物的一部分。
这感觉,既荒谬,又宿命。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耳后的植入器,规律跳动,仿佛在提醒他,无论真相如何,路还要继续走。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关于过去的迷雾,他只能暂时封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亲手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