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零五分。
第二十一台手术的产妇已经在手术台上了。
这是从隔壁市紧急转来的凶险性前置胎盘，孕三十五周，胎盘完全覆盖宫颈内口，且有植入征象。
转院的原因很简单：当地医院不敢做。
因为，
这种手术一旦开腹，
胎盘剥离面的出血速度可以用“喷”来形容，处理不好就是子宫切除，处理更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以前的话，
肯定是无条件往省城转，现在直接就往南江一院转了。
而林枫在术前已经看过了转院带来的影像资料。
MRI显示胎盘前壁下段附着，部分绒毛侵入肌层浅表，属于粘连性胎盘植入，比穿透性的好一些，却依然凶险万分。
“备血情况？”
“O型八个单位，AB型四个单位，血浆六个单位，全部待命。”护士长杨洁亲自来盯这最后一台。
“自体血回输机呢？”
“已经接好了。”
“好。”
林枫洗完手，穿好手术衣，走到手术台前。
产妇三十二岁，面色苍白，下腹膨隆，宫缩监护仪上偶尔跳出一两次不规则的小波。
真实之眼启动。
信息流铺开。
【患者：赵雅琴，32岁，孕35周+4天】
【胎盘位置：前壁下段，完全性前置，覆盖宫颈内口】
【胎盘植入程度：粘连性，绒毛侵入肌层浅表1/3，未达浆膜层】
【子宫下段血管分布：异常丰富，下段前壁可见多条迂曲扩张的静脉丛】
【预计术中出血量：1500-2000ml（若处理得当可控制在1000ml以内）】
【胎儿状态：正常，胎心142次/分，无窘迫征象】
扫视了一眼，
关键信息在第四条。
子宫下段前壁的静脉丛异常扩张，这意味着常规的子宫下段横切口一刀下去，就是切在血管丛的正中间，血会跟开闸泄洪一样往外涌，必须要换切口位置。
“切口选在宫体上段，纵切。”林枫对冯芸和何峰说了一句。
“好。”，“明白。”
何峰和冯芸没有任何迟疑的点了点头。
两人都看过检测报告，知道孕妇子宫下段前壁有扩张的静脉丛，横切等于自杀，从宫体上段进去，绕开胎盘附着区，先取孩子，再处理胎盘，是最好的方案了。
听着林枫没有任何疲惫的声音，麻醉科陈主任露出了感慨之色。
他今晚正好值班，就让李副主任去休息，本来以为最后一台会看到一个疲态明显的主刀医生。
结果，
林枫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属实是没有一点儿疲态。
腰板直，手很稳，眼神清亮。
十三个小时了。
这人的体力，有一些不一般啊？
另一边，
“开腹。”
十号刀片纵向划开皮肤。
从脐上两厘米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上方。
这一次的切口比常规剖宫产大了将近一倍，是为了获得足够的术野暴露。
逐层进腹。
腹膜打开的瞬间，子宫的全貌暴露出来。
只见青紫色的怒张静脉爬满了整个子宫下段，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血管壁薄得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血流在涌动。
看到这个画面，
何峰和冯芸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卧槽！
这个静脉丛也太恐怖了一点儿吧？
比检查单上还要恐怖……如果按照常规方案在这里横切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上段宫体，避开胎盘上缘两厘米。”这时候，林枫的手已经在子宫上段选好了位置，对照着术前MRI标注的胎盘上缘界限，刀尖落在了安全区域。
横切，四厘米。
然后手指探入，钝性撕开肌层。
羊水破膜，不仅仅清亮，量也是正常的。
林枫的右手探入宫腔，左手在宫底加压。
不到八秒钟。
一个男婴被托出来，脐带连着，皮肤粉红，张嘴就哭。
“哇……”
哭声响亮得很。
何峰接过孩子，断脐之后递给等在旁边的新生儿科护士。
阿普加评分：9分，满分10分，扣的那1分是肢端末梢稍微有点发紫，属于正常范围内的轻微表现，几分钟后会自行消退。
孩子没问题了。
麻烦在后面。
胎盘。
林枫没有去碰胎盘。
凶险性前置胎盘合并植入，最忌讳的就是手动剥离胎盘，因为绒毛扎进了肌层里，你硬拽，就是把止血的“塞子”拔掉，血管裸露，喷射性出血。
“宫缩素20单位，加在林格液里快速滴注。”林枫给了药物指令。
子宫开始收缩。
可惜，
胎盘纹丝不动。
而早有预料的林枫的太素脉法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肯定不是用来把脉，而是用来“摸”。
下一秒钟，
林枫的左手贴在子宫前壁外表面，五指微张，掌心紧贴浆膜层。
精微刀感Lv2通过掌心的触觉，感知到了子宫壁内部的情况：胎盘绒毛侵入肌层的范围、深度、边界，全部被转化成了手掌下的触感信息。
“植入范围比MRI显示的小。”林枫说了一句。
冯芸：“确定？”
“确定，实际植入面积大概六乘四厘米，深度没超过肌层的三分之一，可以做局部切除加修补，不用全切。”
又是保宫。
好吧!
冯芸已经见怪不怪了。
林枫能保宫的情况下，绝不切子宫，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技术自信。
接下来的操作，
和上次张玉芬那台穿透性胎盘植入有些类似，难度却是降了一个大档次。
林枫先用电刀沿着植入区域的边缘切开浆膜层和肌层浅表，暴露出绒毛侵入的范围，然后用组织剪逐步将植入的绒毛连同受侵犯的肌层一起楔形切除。
楔形切除完成后，
创面的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
两台吸引器工作着，冯芸递缝线，林枫开始修补。
三层缝合。
内膜层、肌层、浆膜层，每一层都缝得严丝合缝。
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
手术室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关腹。”
逐层缝合。
腹膜、筋膜、皮下、皮肤。
九点五十八分。
最后一针。
结束。
林枫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里，直起腰的那一瞬间，脊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
十五个小时。
二十一台手术。
零失误，零差错，零术后出血，零非计划二次手术。
新生儿全部存活，产妇全部平安。
伴随着手术室门被打开，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啪！
紧接着，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掌声从手术间里蔓延到走廊，从走廊传到护士站，从护士站扩散到整个手术区。
巡回护士在鼓掌，器械护士在鼓掌，麻醉科陈主任在鼓掌，连正在外边等着的家属们，也全都跟着拍了几下。
林枫站在手术台旁边，把手术手套脱掉，丢进医废桶，也如释重负的笑了。
“谢谢大家，都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