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长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听不到外面的蝉鸣,也闻不到操场上的塑胶味。
宽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以及一组用来待客的真皮沙发。
沙发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水已经烧开了,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方士坐在沙发的左边。
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血丝还是出卖了他最近在实验室里熬夜的疲惫。
李建明坐在沙发的右边。
手里盘着两颗有些年头的核桃,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副校长周齐平没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後,而是亲自坐在了泡茶的位置上。
他用木镊子夹起茶杯,用开水烫了一遍,然後倒掉。
动作慢条斯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
「老李啊。」
方士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面前的小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你们数院这几天可是出名了啊。」
方士的语气里听不出什麽情绪,像是在单纯的陈述事实。
「一篇《数学年刊》的投稿,署名一作,等普林斯顿那边过了审,国内那几个顶尖高校的数学系,估计就得买机票飞过来抢人了。」
李建明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方士,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方院长说笑了。」
李建明慢悠悠地说。
「抢人?他们抢得走吗?陈拙的学籍在我们科大,他的根在这儿。」
李建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再说了,数学这种东西,靠的是灵感和绝对的逻辑,陈拙在同调群映射上的直觉,是老天爷赏饭吃,他不留在数院好好把这条路走通,难道去跟着你们物理院天天吹风洞,算那些充满误差的工程数据吗?」
李建明的这句话,算是直接挑明了来意。
方士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误差?」
方士的脸色严肃了一些。
「老李,你说得轻巧。」
「没有我们在前面算那些充满误差的工程数据,你们那些完美的数学模型,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方士看着李建明,寸步不让。
「高铁的空气动力学模型,那是国家级的项目,陈拙在这个项目里展现出来的离散矩阵降维能力,证明他不仅有数学的底子,更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能把抽象数学直接转化为物理工程的直觉。」
方士深吸了一口气。
「数学是工具,物理才是探究世界本质的刀,陈拙这把好刀,如果只用来在纸上写写画画,那是暴殄天物,他必须来物理院。」
李建明手里的核桃又开始转动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方士,你少拿国家项目压我。」
李建明的脾气也上来了。
「你让他去算风洞,算气流,算那些今天变明天就作废的参数?你这是在毁他!」
「纯数的天空是没有极限的,他十二岁就能写出那三句战书,你敢想像他二十岁的时候能看到什麽样的风景吗?」
眼看两位泰斗级别的教授就要在沙发上吵起来了。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周齐平放下了手里的茶壶。
副校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方士和李建明都停了下来,看向周齐平。
周齐平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都一把年纪了,为了个学生在这里争,像什麽样子。」
周齐平看了看左边的方士,又看了看右边的李建明。
「你们俩的想法,我都知道。」
「数院想留人,物理院也想要人,你们都觉得自己的学科最适合他。」
周齐平把纸巾扔进废纸篓。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陈拙不是一件用来分配的仪器,也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指标。」
周齐平往後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是科大建校以来,天赋最特殊的一个学生。」
「对於这样的学生,我们做长辈的,要做的不是替他选路,而是看看他自己,到底想怎麽走。」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
「进来。」周齐平说。
门被推开了。
陈拙穿着件普通的白T恤,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三位大佬。
陈拙没有一点普通学生见到校领导和泰斗时的局促。
他走过去,在沙发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动作极其自然。
「周校长,方老师,李老师。」
陈拙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齐平看着陈拙,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他亲手给陈拙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陈拙,喝茶。」
陈拙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太懂茶,只觉得有点苦,可能是副校长最近压力也比较大?
陈拙在心里闲的没事小声蛐蛐。
放下茶杯後,陈拙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对摺的《少年班专业分流意向表》,放在了茶几上。
白色的表格在深色的木质茶几上显得格外紮眼。
表格上依然是空白的。
方士和李建明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张白纸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等着陈拙先开口。
陈拙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三位长辈。
「两位老师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
陈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少年人的那种患得患失。
「今天过来,就是想当面把这件事定下来,免得表格交上去,後面还要走那些麻烦的审批流程。」
李建明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几分期许。
「陈拙,你想清楚了?」
李建明指了指桌上的白纸。
「这张表填下去,就是你未来几年的主攻方向,数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方士也不甘示弱。
「物理院这边的重点实验室,只要你来,独立的工位已经给你留好了,数据随便你调。」
陈拙听着两位泰斗的许诺。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在方士和李建明脸上来回扫过。
「方老师,李老师。」
陈拙开口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宏大叙事的沉重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诚。
「流体力学那边的风洞数据,我觉得很有意思,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变量,能让我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陈拙停顿了一下,看向李建明。
「但纯数的拓扑结构,同调群的映射,我也放不下,数学给的逻辑框架,太完美了。」
陈拙靠在椅背上。
「数学给我逻辑,物理让我看到真实。」
陈拙摊了摊手,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理所当然。
「我试过做选择,但丢了哪边,我都觉得可惜。」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齐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方士和李建明对视了一眼。
陈拙看着两位老师,抛出了他最终的诉求。
那是一个在普通学生看来极其狂妄,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自然的要求。
「所以...
,」
陈拙看着他们。
「我能两个都选吗?」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两个都选。
这不是在超市里买饮料,这是科大最顶尖的两个学科,是需要耗费常人一辈子精力去钻研其一的深渊。
短暂的沉默後。
「噗。」
李建明先没忍住。
老教授放下手里的核桃,指着陈拙,直接被气笑了。
「你这小子。」
季建明隔空点了点陈拙的脑袋,语气里满是长辈对得意门生的那种无奈和宠溺。
「心挺大啊!怎麽,一篇《数学年刊》的一作,把你的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是吧?」
李建明摇着头。
「两边都想占着,你也不想想,物理院和数院的课业量加起来有多恐怖,你就不怕把你那颗小脑瓜给烧死机了?」
方士在一旁也端起了茶杯。
他虽然板着脸,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怎麽也压不住。
「真是个贪多嚼不烂的小混蛋。」
方士笑着骂了一句。
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喝了一口水。
「行。」
方士放下茶杯,看着陈拙。
「既然你敢开这个口,我们两个老家夥就敢给你兜这个底。」
方士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但丑话说在前面,两边跑可以,以後要是两边的课题组开组会撞了时间,或者数据处理不完,你可别在我面前哭鼻子说忙不过来。」
陈拙看着两位长辈。
他知道,这件事成了。
没有任何繁琐的辩论,也没有任何关於待遇的讨价还价。
只需要他展现出对这两门学科纯粹的喜爱,这两位泰斗就愿意为他打破所有的规矩。
陈拙笑了。
温润,乾净。
「方老师放心。」陈拙说。
「我不哭鼻子,大不了,我让我朋友帮我多写几套自动处理数据的代码就是了。
「你啊....
」
李建明笑着摇了摇头。
一直旁观的周齐平,此刻终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副校长看了看方士,又看了看李建明。
「既然你们两位院长的意见达成一致了,那这事,我就拍板了。」
周齐平伸手拿过茶几上那张空白的意向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
没有任何犹豫。
周齐平在表格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理学交叉实验班(数学/物理双修)—特批】
写完之後,周齐平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把表格递给方士。
方士看都没看,直接刷刷两笔签上了大名,又递给李建明。
李建明也是一样,签完字,把笔一扔。
一张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盖章,开会讨论的分流表格。
就在这间飘着茶香的办公室里,在三位大佬不到一分钟的传阅中,完成了一次特批。
周齐平把那张签满名字的表格推回陈拙面前。
「收好。」
周齐平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深意。
「从明天开始,你在科大,不受任何单一学院的限制,数院和物理院的资源,全部对你敞开。」
周齐平顿了顿。
「陈拙,路我们给你铺好了。」
「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能看到什麽样的风景,就看你自己的了。
陈拙站起身。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伸手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仔细地对摺好,重新揣回裤兜里。
陈拙看着面前的三位长辈,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周校长,谢谢方老师,李老师。」
陈拙直起身,嘴角带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过两天放假,我就要回泽阳了。」
「又要放暑假了?」
方士皱了皱眉。
「风洞那边还有一堆数据————」
「方老师。」
陈拙打断了方士的话。
「劳逸结合嘛,我得回去辅导我发小中考,他明年要是考不上高中,会很麻烦的。」
方士被噎住了。
李建明在旁边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