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堂的风波彻底平息,已是数日之后。
朝堂调查结果公示后,那些原本对这家书坊侧目而视的官员,纷纷收起了弹劾的心思。太子暗煊亲手弹劾自己的妻子,又亲手为她洗清冤屈——这份雷霆手腕,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忌惮。那些暗中与紫尧国有牵扯的朝臣,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截获密信”的就是自己。
而京城文人圈里,墨韵堂非但未因调查受损,反而因祸得福。那期被查验的杂谈集在市面上被抢购一空,不少人专程跑到铺子里,打听下一期的出刊时间。有贵女私下议论,说太子妃能在朝廷查勘面前面不改色,独力护住整间书坊,这份胆识气度,便是京城顶尖世家的嫡女也难以望其项背。
光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依旧每日清晨到铺,日暮回府,审稿、批注、与夜萧爱商议栏目编排,言行举止与往日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案头多了一份用暗色纸封包裹的信报——那是浅风今早从驿站带回的,封皮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极小的鹰形暗纹印戳。
她拆开信报,里面是一份手抄的边境动向简报。紫尧国在暗阴国东、西两境的几支商队近日忽然停止活动,此前频繁往来的驿站联络人也尽数消失。简报末尾用极淡的墨迹写道:“敌已收线,暂勿追击。”
光未将简报折好,锁进抽屉深处。她不知道这份信报是鹰猎楼的例行通报,还是暗煊特意让人送来的,但她看得懂那句叮嘱的分量。此前的调查虽让紫尧国暂时收手,却也等于明着告诉他们,暗阴国已察觉了他们的布局。若此时贸然追击,只会打草惊蛇;暗煊按兵不动,是在等更合适的收网时机。她信他的判断。
午后,夜萧爱上楼来,将一摞新到的投稿放在她案头,顺口提道:“凉荏公主今日差人送了请帖,邀你三日后去她宫里赏梅。说是新得的绿萼梅开得正好,想请你去坐坐。”
光未接过请帖翻开,凉荏的字迹比从前收敛了几分锋芒,措辞也多了几分克制:“近日读了几本墨韵堂刊印的杂谈集,颇觉有趣,想与三嫂当面聊聊其中几篇文章。”光未看完,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问夜萧爱送帖的人是否还在楼下等候回话。夜萧爱点头,她便吩咐道:“回禀公主殿下,三日后我定准时赴约。”
夜萧爱应下,正要转身下楼,忽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光未一眼,欲言又止。光未抬眸看她:“怎么了?”夜萧爱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不是要追问,就是有点担心。你最近看稿子总走神,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光未指尖顿在稿纸上,静了一瞬。看着夜萧爱眼底真切的担忧,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必再一个人扛着。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浅风带回的信报,轻轻放在夜萧爱面前:“上次来查墨韵堂的人,背后站的不是本朝政敌,是紫尧国的奸细。他们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用游记稿件试探我们的审稿底线,从故意写错地形的测试稿,到后来用真情报做饵的钓鱼稿,我们一直在与他们周旋,让他们误以为墨韵堂只是一间不通军机的普通书坊。”
“后来他们见我们照单全收,便放心大胆地投递真军机。结果太子反手一封弹劾奏疏,引朝廷上门查验,而墨韵堂的审稿记录清清白白。他们这才惊觉,不是墨韵堂看不懂,是我们看得太懂了。所以他们慌了,正在紧急撤回京城所有的情报线。但撤回不等于消失,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风头过去,还会卷土重来。”
夜萧爱盯着信报上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账册的边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折痕。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游记里藏着情报?”
“有些一眼就能看穿,有些需要反复核对,但每一篇我都查过了。”光未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诚,“我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夜萧爱抿着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挺直脊背:“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用全告诉我细节,但至少要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你挡在前面。”她说完,不等光未回应,便抱着账册转身下楼,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三日后,光未如约赴凉荏的宫中。凉荏的居处比从前素净了许多,墙上从前挂的浓艳牡丹图换成了疏朗的墨竹,廊下新置了几盆绿萼梅,花苞初绽,幽香清冽。她没摆公主的排场,只让贴身宫女奉了茶,便遣退了所有侍从。今日她穿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玉兰银簪——与凉荏赠她的那支玉兰簪是同一副,正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另一支。
“那些紫尧国的人,还在盯着墨韵堂吗?”凉荏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光未摇了摇头:“暂时收手了。上次调查之后,他们撤了京城好几个联络点,应该是怕被顺藤摸瓜。”
“怕不等于放弃。”凉荏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泛白,语气却依旧冷淡,“我父王当年在宗室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太早收手,以为对方会念及同宗情分。后来他死在流放路上,连一方像样的墓碑都未曾留下。”她抬眸看向光未,眼底没有多余的感伤,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你不要犯同样的错。他们现在蛰伏,是在等你松懈。等你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就会回来。”
光未没有接话。凉荏也不催她,只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墨韵堂杂谈集,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上期‘异域风物’栏刊发的那篇紫尧国北境猎户见闻,我看过了。写得很细,但有几处不对。猎户冬日进山不会只留一路标记,他们会留三路——一路真、两路假,防的是被野兽追踪,也防被人尾随。你这篇只写了一路,说明投稿的人要么根本没进过紫尧国北境的深山,要么他写的时候,不敢写全。”
光未接过杂志扫了几行,眸光微凝。这篇稿子她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刊,最终还是决定原文照登,就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凉荏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更让她意外的是,凉荏竟把墨韵堂的杂谈集从头到尾翻了不止一遍,连这样细微的破绽都能找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心这些边境见闻的?”光未问。
“从知道有人把它当情报渠道的时候。”凉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你不用谢我。我帮的不是墨韵堂,是你。你当初放我一条路,让我自己选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份情,我还没还完。”
光未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清脆一声响,胜过千言万语。
入夜回到栖光阁,光未将凉荏的话转述给暗煊。暗煊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角压着半张未写完的密令,见她进来,便将密令折好收进抽屉。他听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凉荏说得没错,紫尧国的人不是放弃,是在等。等墨韵堂露出破绽,等调查的风头彻底过去,等你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就不要给他们等到的机会。”光未走过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们想等,我们就趁他们蛰伏的时候,把该收的网彻底收紧。”
暗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应道:“已经在收了。”
窗外夜色如墨,檐角最后一点积雪已融尽,几滴融水顺着瓦当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栖光阁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梅香,她便顺势往他怀里偎得更紧了些。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的,他都知道;他在做的,她都信。窗外夜风卷着淡淡的梅香穿廊而过,将一室的安宁与温柔,悄悄揉进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