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狐疑，有人则暗自心惊。
类似的传闻他们此前也听过，从青州败兵口中，从杨光远残部的描述里。
只是当时没人当真，都觉得是败军之将夸大其词，给自己找台阶下。
耶律牒蜡转向耶律德光，抱拳道：“陛下，臣请令率两万精骑南下，驰援瀛洲！”
“瀛洲城中尚有赵延寿的汉军万余人，若能内外夹击，未必不能将唐军赶出关外。”
“臣倒要亲眼看看，那李炎的所谓天兵，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不可。”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响起，众人看去，却是萧海真。
萧海真是契丹宿将，老成持重，在军中素有威望。
他没有看耶律牒蜡，而是直视耶律德光，缓缓说道：“陛下，末将以为，此时不宜贸然出兵。”
“为何？”耶律德光目光扫过来。
“瀛洲城破得太快了。”
萧海真沉声道，“三万前锋，八千骑兵，几乎是一日之内便土崩瓦解。”
“赵延寿虽是降将，但绝非庸才，手下的汉军也不是纸糊的。”
“能将这样一支军队在一日之内击溃的敌人，无论用了什么手段，都不宜轻敌。”
“况且此前青州的消息虽然模糊，但所有幸存者提起李炎的骑兵，都是同一个说法——刀枪不入，不可力敌。”
“一个溃兵胡言乱语可以不信，数个溃兵说了一样的话，就值得认真对待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当务之急，是整顿幽州城防，多挖陷马坑、多加拒马鹿角，把这些年的存粮全部搬上城头。”
“同时多派斥候南下，摸清李炎下一步的动向。在此之前，不可轻动。”
耶律牒蜡刚要反驳，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堂中。
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道：“报——！瀛洲城头已经换了唐旗！溃兵所言属实，瀛洲已落入唐军之手！”
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耶律德光的手紧紧攥住了胡床的扶手，指节发白。
紧接着，第二名斥候冲了进来：“报——！唐军两千骑兵出瀛洲东门，方向东北，目的地不明！”
堂中众将开始交头接耳，不安的嗡鸣声四起。
两千骑往东北方向去，能去哪里？蓟州？平州？还是榆关？
第三名斥候几乎是撞进堂中，单膝跪倒便喊道：“报——！唐军一千骑北来，出瀛洲北门，沿桑干河西进，方向西南，目的地不明！”
萧海真霍然变色：“西南方向？那可能是涿州，也可能是顺州——甚至可能是居庸关！”
第四名斥候接踵而至：“报——！唐军两千骑出瀛洲西门，方向正西，目的不明！”
第五名斥候的声音几乎和第四名同时响起：“报——！唐帝李炎亲率步卒五千出瀛洲北门，龙纛随行，方向正北，目标莫州！”
一连串的急报如同一柄接一柄的铁锤，砸得堂中所有人的脑子嗡嗡作响。
契丹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
从困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了慌张。
两千骑往东，一千骑北上，两千骑往西，五千步卒正面推进……
这他妈是什么打法？李炎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兵力本就不多，竟然还敢分兵？
而且分得如此彻底，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根本不把契丹五万精锐放在眼里。
“他疯了？”
耶律牒蜡终于说出了堂中许多人的心里话，“这点兵力还敢四面出击？”
“陛下，这正是天赐良机！李炎分兵之后，他身边只剩五千步卒，而且没有骑兵护卫……”
“他有。那些黑甲骑兵就在他身边。”萧海真冷冷地打断了他。
“那又如何？黑甲骑兵也不过三百余骑！”
耶律牒蜡提高了声音，“陛下，请许臣率两万精骑，沿蓟州大道南下，直扑莫州。”
“李炎不是亲自来了吗？他的龙纛不是就在步卒中吗？那臣就直捣龙纛，取李炎首级回来见陛下！”
“他一死，那些分出去的小股骑兵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将领眼神一凛。
直取龙纛，擒贼先擒王——这确实是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但也有人摇头。
一个老将捋着胡须道：“不可。李炎分兵如此决绝，必然有诈。”
“万一他是故意诱我主力出城，待我军南下，他却早派了骑兵断我后路怎么办？”
“方才斥候说有两千骑往东北去了，那分明是奔着蓟州和榆关去的。”
“榆关若失，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一个年轻的羯将领头冒汗，“东西北路都被封了，南路正面又是李炎亲征的大军，难道就在幽州城里等着被围？”
“我等有五万精骑，怕什么围城？”
“五万精骑不假，可粮草呢？幽州城内存粮只够两月！两月后呢？”
“都给我住口！”
耶律德光猛地一拍扶手。
沉重的响声在堂中炸开，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契丹皇帝身上。
耶律德光的胸膛起伏着，目光阴鸷得怕人。
他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日的局面，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太快了。
从瀛洲陷落到唐军多路并出，前后不过一天一夜。
这不是打仗，这是闪电劈在了头顶上，根本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李炎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但他不能表现出迟疑。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拍板。
耶律德光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
“耶律牒蜡。”
“臣在！”
“朕便给你两万精骑，”
耶律德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即刻南下，直扑莫州。”
“见到龙纛就给朕碾过去，不必理会沿途城池，不必等候后续援军。”
“你只有一个目标——把李炎带到朕面前来，不论死活。”
耶律牒蜡单膝跪地，眼中精光暴射：“臣领旨！”
“萧海真。”耶律德光转向老将，“传朕的旨意，立刻加急传讯草原各部，征调援军南下。”
“幽州城内，即日起加固城防，所有街道加设拒马，城墙下连夜开挖陷马坑。”
“派出所有斥候，给朕死死盯住那几支出城的唐军骑兵——东去的、西进的、北上的，每一支都不能放过。”
“朕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打了哪里，什么时候到。”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