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子室韦的帐中则是一片沉默。
他们是草原上最弱、最边缘、最不起眼的部落，也正是因此，他们只为活着而活着。
首领吐突只说了几句话：“不抢地，不发声，不站队。”
“对东边赵、符大军谦卑进贡，示弱无害。”
“对西辽遣使微朝，保留旧藩身份。”
“双向卑微，双向臣服，全程透明无害，苟存乱世。”
草原六部，五部双面下注，唯独渤海遗民是例外。
渤海人世代受契丹压迫，亡国之恨刻骨铭心。
首领大光显在得知契丹西逃的当夜，召集了所有渤海遗民的头领，老泪纵横：“契丹亡了！辽东复了！”
“唐庭既灭我百年世仇，我渤海绝不联辽，绝不骑墙，绝不二心！”
“即刻遣使奔赴符彦卿辽东军前投诚，主动献辽北草场地图，主动带路，主动协助清丈土地，主动归化编户！愿为唐庭北疆第一先锋！”
散落在潢河两岸的两万余契丹残民，则是失去了首领，失去了秩序，在寒风中四散奔逃。
一部分人自发组队，追逐着耶律阮的足迹向西逃窜。
另一部分人选择了就近向辽东赵匡胤部投降，把弯刀扔在雪地里，跪在地上求活。
赵匡胤则是来者不拒，把他们全部打包，送往了广州，给郭荣。
……
晚冬的苏州，暖阳柔和。
金陵大政定了以后，李炎又消失了。
朝堂诸公得知李炎消失后，便也北上汴京。
天子可以消失，可他们不能。
契丹西逃、国土法问世、大唐律法要修订、河西要布局。
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他们啊。
而李炎则是带着符金玉、周娥皇二人，换了一身寻常富商家的装束，沿着苏州临河的石板路缓步而行。
符金玉披着雪貂斗篷，周娥皇披了件粉红色斗篷，怀里还抱着一包刚在街边买的桂花糕。
二女风采卓绝，气质不凡。
三人行至一处临河坊区，远远便闻见空气中飘着的淡淡花香，清爽怡人。
整座工坊沿运河支流铺开，青砖黛瓦，白墙黑门，门口挂着块木牌。
圃田泽日化作坊！
寻常民间工坊多嘈杂脏乱、油污遍地，唯独这片坊区干净齐整。
李炎在工坊门口驻足，正要往里走，门房里踱出一个老苍头，拦住了去路。
“这位郎君，里头是造皂的作坊，都是女工，外客不便入内。”
“敢问郎君可有约帖？”
符金玉上前一步，从取出皇家公司的身份证明亮了一亮：“我等是总部之人，例行巡查，老丈不必声张，照常做事便是。”
老苍头凑近一看，然后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三人穿过前院晾晒场。
场上横竖成列地排着无数块方正皂坯，干湿分区，间距均匀，几名絮服女工正逐一翻面检查干湿度。
李炎的目光从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皂坯上扫过，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工坊正中主廊下，一名老妇人正低头核查本日出货账册。
她年约四旬有余，历经乱世风霜，眉眼沉静温厚，不饰粉黛，衣着朴素整洁。
她身侧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名少年双手捧着一叠干净的空白账纸，乖乖替她抱着。
一名少女则是眉眼灵秀，手里捏着一方刚制好的浅花香皂，检查着花纹做工。
伏娘子原本低头对账，眼角余光瞥见廊下那道熟悉至极、刻入心底的身影。
她的指尖骤然僵住，账本边角被捏得微卷。
起初是怔然，不敢置信，随后眼底瞬间泛红，呼吸微微发颤。
她连忙抬手，极快拭去眼角猝然涌出的湿意，不敢失态，快步上前，稳稳敛衽屈膝。
“婢子伏氏，见过陛下。”
两个孩子也认出了李炎。
少年狗儿把账纸往案上一放，扑通跪倒，声音清脆：“狗儿见过主上！”
小翠紧跟其后，一双灵秀的眼睛亮晶晶的：“小翠见过主上！”
整个工坊干活的女工、管事闻声纷纷停手，转头看来，随即尽数低头垂手，无人敢私窥圣容。
工坊瞬间静得只剩微风拂帘之声。
李炎抬手，语气平和：“都起来吧。不必拘束，朕微服而来，只是看看旧人”
众人尽数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他目光落向伏娘子身上，轻声问道：“这两年，日子过得如何？”
“朕离开汴京已快有两年，工坊变化，你细细说与朕听。”
伏娘子稳住喉头哽咽，垂眸缓缓回话：“婢子不敢欺瞒陛下。婢子前半生，命比草贱。”
“乱世纷飞，男人死了，孩儿饿死，家破人空，无家可归，无饭可食。”
“原以为这辈子便是烂在乱世泥土里，尸骨无人收。”
“若非陛下当年垂怜，收留婢子于圃田泽，婢子早已是荒冢枯骨。”
“这些年……是婢子四十余载人生里，最是精彩的几年。”
她说到此处，眼眶再湿，却强忍着不落泪，继续细禀：“承蒙陛下恩典，赐婢子安居之地、授婢子制皂之艺。”
“还在通济坊里还认识了这两个苦命孩儿，让婢子孤苦半生，终于有孩儿相伴，有念想可依。”
李炎点了点头，问道：“那其余的孩子呢？”
伏娘子答道：“回陛下，我们一同去汴梁的姐妹几人都是孤苦的，其余几人也分别收养了义子义女。”
“她们都去往各州分坊去了，只有婢子来了苏州。”
李炎的目光落在狗儿和小翠身上，思绪不禁回到了那年前的大相国寺门口。
那时候他带着六丫和萍儿，从他们父母手里买下了这些苦命的孩子。
再后来他一步步高升，冲宫踏殿，封王摄政，立国大唐，天下一统。
却再也没有回过那个通济坊。
此刻看着这两个当年瘦骨嶙峋、如今面色红润的少年，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些人因他而活，这世道因他而改变。
心里不由豪情顿生，大丈夫当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