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暮春。
汴河两岸连片工坊绵延数里，铁烟轻浮，机括轻鸣，水流轮转不绝。
自天启元年开国以来，四年休养生息、大兴工商、不限格物，汴河沿岸早已不复旧年萧条。
太傅冯道、中书平章事桑维翰、判三司刘遂清、枢密使景延广、枢密副使刘知远、枢密副使胡进思即刻赶到汴河天工总局。
銮驾落定，百官分立两侧。
天工局总督周林与特聘大匠钱弘倧早已率各司匠师、工官、领班肃立大门两侧候驾。
世人皆知天工局数年出尽奇术。
蜂窝炉、水泥、精铁、改良水利、新式火药、蒸汽新机。
但中枢重臣大半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尤其是枢密府诸将与老臣冯道，皆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这些非人之力的机括巨器。
无他，天工局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机构，资金由皇家公司提供，人才由陈四亲自负责选拔。
安保由刘大负责，背调和保密工作由孙七亲盯，成果由颉跌明惠对接。
所以才有了这么高效的研究成果。
若是和朝堂各部挂钩了，这效率就要大打折扣的多了。
李炎立在总局门前，春风拂袖，目光落向绵延数里的工坊、水轮机、铁炉场。
“诸公辅朕数年，定乱世、安黎民、理钱粮、掌军机。”
“天下民生军政，诸公日日经手。”
“唯独这天工新术，多只闻奏章、未亲见其实。”
“今日朕带诸公前来，看一看朕这大唐数载之间，造出了何等万古未有之变局。”
他顿了顿，转向周林与钱弘倧，“周林、弘倧，引路演试，据实呈现，无需藏、无需隐。”
二人躬身齐拜：“臣遵旨！”
第一站是炉冶司的聚火炉与精铁工坊。
周林引路，先看百工根基。
场中整齐排布数十座制式聚火炉，炉膛通风规整，火焰内敛，温度极盛。
旁侧连水力鼓风巨囊，无风自鸣，源源不断送风。
匠师当场开炉，火光夺目，炉中铁水澄澈精纯，绝无往日浑浊杂质。
冯道双目微凝。
他一生见尽古式炉冶，从未见过如此精纯铁水，轻声叹道：“同一铁石，古今炉冶，竟是天壤之别。”
“此术一开，天下铁器再无匮乏。”
刘遂清管了大半辈子钱粮财政，此刻目光骤亮，心中飞速盘算。
省四成燃料，铁产翻倍，每年为国省下钱粮百万，脱口而出：“省四成燃料，铁产翻倍！”
“每年为国省下钱粮百万！此乃富国根本！”
景延广、刘知远等武臣沉默点头。
强军先强铁，他们瞬间懂了。
李炎负手立在炉前，望着那炉澄澈的铁水，内心同样微震。
别人看的是奇技，他看的是工业文明真正起步。
水力鼓风、标准化冶炼，这是中古时代最难跨过的第一道工业门槛。
第二站是基建司的水泥现场固化演示。
工坊露天试验区的地上平铺着刚拌好的灰浆，湿软如泥。
周林指着地面道：“此为天工局最新款水泥。”
“湿时如土，一日初凝，三日坚逾青石，风雨不蚀、洪水不摧、冻寒不裂。”
匠师当场抹平一块地面，摆上清水浇灌冲刷，水泥面纹丝不动。
旁侧摆放数日前浇筑的水泥试块，壮汉持重锤全力猛砸，火星四溅，试块丝毫无损。
桑维翰久掌中枢、经手天下河堤城防。
“古来筑堤靠夯土、筑城靠砖石，岁岁修补、年年耗财。”
“此物普及以来，山河可固百年不动！陛下此新政，利在万世！”
冯道抚须久久不语，当今圣上开创的盛世。
不是隋唐复刻，是另一个万古新局。
第三站是水器母机区的水力机床集群。
汴河支流引水工坊内，巨型水轮转动，带动整套机械联动。
水力镗床、水力锻床、水力磨圆机、钻孔机全自动运转。
水流一转，铁坯自动被镗磨、抛光、打圆、钻孔，毫厘不差。
刘知远紧盯运转机床，低声道：“人力不及机力万分之一。”
景延广看得瞳孔微缩。
唐军军械统一、零件通用，根本源头在此。
枢密副使胡进思历来跋扈，今日彻底失语。
第四站是火攻司的新式火药与火器演试。
独立隔离演武场戒备森严，火攻司匠师当众对比古法粉末火药与新制颗粒火药。
前者松散受潮，燃速慢，威力弱。
后者圆润干燥，粒粒分明，密封防潮。
当场试燃，旧火药火光散乱，烟雾杂浊。
新火药爆燃迅猛，火势凝练，爆发力极强。
随后制式手铳列队、小型野战臼炮试射，轰然巨响，声响震耳，远胜旧日军械数倍。
景延广肃然拱手：“陛下！有此火器列装西征军团。”
“河西回鹘、吐蕃杂部、西域诸藩，无一可挡！”
桑维翰叹道：“三年之前，谁能想象中原火器精进至此。”
“天启之变，真乃天翻地覆。”
第五站是全场压轴，蒸汽动力司。
汴河水畔一座独立精工厂房内，矗立着一台巨大、崭新、通体铸铁的低压蒸汽机。
铁管纵横，气缸锃亮，锅炉厚重，密封严实。
周林侧身让钱弘倧上前，当众禀奏：“此机便是我大唐数年最终大成，蒸汽动机。”
“卡死两年气密密封、活塞自合之死局，由钱弘倧独创破壁。”
“若无弘倧，此机永远废弛无用。”
钱弘倧上前，亲自抬手示意匠师启机。
炉火燃起，锅炉升温。
片刻之后。
嗤——！！
轻微蒸汽泄声响起，锃亮巨大的铸铁活塞自动往复、匀速、稳定、生生不息。
齿轮转动，连杆屈伸，整机自行运转，纯凭水火相变，自生无尽动力。
一台连接岸边水泵管道，河水被机械自行抽取，喷涌不绝。
这一刻，所有宰辅、枢密重臣全部寂静无声。
冯道浑身一震，目露骇然之色，嘴唇微颤：“不靠人力、不靠畜力、不靠水力。”
“此乃造化异术。”
桑维翰毕生博览群书、通古博今，此刻彻底失语。
刘遂清瞠目结舌。
他懂经济、懂产能，瞬间算出此机一成，天下人力可替，国库财源无尽。
景延广、刘知远、胡进思三名枢密武臣身躯紧绷，眼神震撼。
他们是掌兵之人，他们已经看见。
未来战争、未来工程、未来国力，彻底改写。
机器轰鸣不息，铁机自转千秋。
百官仍在震愕之中，李炎缓步上前，立于蒸汽机之前，望着不息运转的铁机。
“诸公今日亲眼所见。此蒸汽一机，开万世动力，启百代之新。”
“自今日起，人力有限，天机无穷。”
“朕之大唐，不止复盛世，更开新世！”
周林、钱弘倧率全场匠师跪拜：“吾皇圣明！大唐万代长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