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坐在柳含沫旁边的小凳子上,她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话听不太懂,但“大哥被关起来”和“明天要被流放”这几个词她还是听懂了。
她站起来跑到柳含烟面前,仰着小脸问:“娘,大舅舅被坏人关起来了?”
柳含烟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道:“嗯,但不用担心,你爹爹会想办法的。”
福宝转过头看向李默:“爹爹,福宝明天能一起去救大舅舅吗?”
李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息:“能,但你要听话。”
“福宝听话!”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像是立刻要把保证的契约刻进空气里,“福宝不乱跑,不打架,除非坏人先动手,福宝就是去看看。”
柳含沫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外甥女跟李默讨价还价的模样,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偷偷拉了拉柳含烟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道:“姐,姐夫…真的跟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厉害?”
柳含烟侧过头看着她,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比说书先生说的还厉害一点。”
柳含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蹲在他面前的福宝,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短了一些。
暮色从四合院的院墙外漫进来,把堂屋的窗纸染成一层温润的暖橘色。
炭炉里的火已经添过两回柴了,炉壁被烤得微微发红,热气裹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清苦香气,在屋子里慢慢转着圈。
吴氏捧着那碗茶已经喝了大半碗,茶汤不再冒热气了,但她没有放下碗,指腹沿着碗沿来来回回地摩挲,像是要从那只粗陶碗里汲取什么踏实的东西。
柳杉坐在她旁边,脊背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完全靠进椅背里,像是在心里还留着一根没放下的弦。
柳含沫坐在福宝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沓画纸,她正在看最后一幅画,画纸上是一只圆得不太像话的狗,耳朵一长一短,尾巴卷成一个小圈,像一支被不小心捏弯了的毛笔。
福宝在她旁边蹲着,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正仰着脸等她夸。
“小姨,这只黄豆画得像不像?它是老周家那条大黄狗下的崽,耳朵最大那只,福宝每天去喂它,它现在可胖了,跑起来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柳含沫低头看了看那只圆滚滚的“黄豆”,又看了看福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比真的黄豆还像。”
福宝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像一颗被掰开两半的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果肉。
她又翻出一张画纸,指着上面那棵歪脖子树:“这是村口的老槐树,树上有个鸟窝,去年春天住了一窝麻雀,今年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柳含沫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像是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走了一趟,一直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跟福宝一起看那只圆滚滚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柳含烟坐在吴氏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声跟她说着这些年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着,像是在讲一段已经沉淀过了的往事,那些风浪已经在时间里慢慢平息了,剩下的只是需要被说出口的细沙。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是夫君把我救上来之后,养了大半个月才慢慢想起来一些,他说不着急,慢慢想,想起来多少算多少。”
她没再多说,但吴氏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李默,他正端着茶碗听柳杉说话,没有插嘴,但柳杉说到某个地方顿住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已经把那个信息收进了脑子里。
吴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小凳子上正给柳含沫讲“黄豆是怎么学会追蝴蝶”的福宝,忽然觉得这些年积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像是被人挪开了一角,透了风进来。
柳杉已经把他在长安这些年的境况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但渐渐地,那种干涩里掺进了一点底气:“……我在布庄管账,一年工钱八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够一家三口勉强糊口,供你大哥读书的束脩和纸笔钱也能省出一些,就是这次的事……太突然了。”
李默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个押司姓孙,他儿子的案子是怎么定的?谁判的?”
柳杉想了想:“是长安县衙一个姓周的推官经手的,那人平时看着还算公允,但那天孙德贵带着人亲自去了县衙一趟,在推官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第二天案子就定了,说是冲撞官员子弟、藐视朝廷,按律当流放。”
“流放到哪儿?”
“听说是陇西那边的矿场。”
李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赵老根已经出去了,从离开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收回目光,看向柳杉:“岳父,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客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柳杉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李默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大哥的事,明天一早我去处理。”
他没有说“怎么处理”,语气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柳杉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侧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又挪开了一些,更稳了,像是已经有了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把那条沉甸甸的路接了过去。
客房是西跨院靠里那两间,不大但干净。
柳含烟领着吴氏和柳含沫去看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已经生好了暖炉,炉壁还没烧透,但那股持续散发的热气已经让整个屋子暖得像另一个季节了。
吴氏站在门口,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被角掖得方方正正的枕巾,是她很熟悉的那种叠法,她伸手摸了摸被面,棉布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在冬日炭火的烘烤下,更像是从旧日时光里被人小心翼翼地掸掉了灰。
柳含沫跟在她娘后面进来,她站在窗边,透过那扇新换的玻璃窗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想起以前在洛阳的老宅里,窗台上也有一棵用旧木盆种的小石榴树,每年能结三四个果子,酸得她龇牙咧嘴,但每年都盼着它结。
后来那棵小石榴树不知道被谁拔掉了,她也慢慢忘了这件事。可现在她站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透过一扇透亮得不像话的窗户看着一棵更粗更高的老槐树,忽然想起那些被她忘了很久的事,心头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