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是马奎手下最老的兵——十七岁就在镇虏卫当兵,今年三十八了。打了二十一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加起来有十几道。左肩上那个最深的疤是鞑子留下的,到现在阴雨天还发痒。
但此刻他蹲在药铺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药铺的门板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苦味。老郎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慢:"你那婆娘的风寒拖了一个月了,再不治就要转成肺病了。我这里有一副好方子——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柴胡两钱、干姜三钱……一副药三钱银子。你先抓七副,吃完再看。"
三钱银子一副。七副就是二两一钱。
赵大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兜里只有三十文钱。
他在镇虏卫做了二十一年的兵,一个月的饷银是八钱银子。这已经算高的了——普通边军一个月只有五钱。但饷银发到手里从来就不够数。马奎先扣一成,千总再过一道手,到士兵口袋里能剩下六成就算烧高香了。一个月到手不到五钱银子。要养家,要吃饭,要买盐买布——一个月的饷银能撑半个月就算不错了。剩下半个月靠什么?靠野菜、靠捕猎、靠借。但边关的冬天,野菜挖不到,猎物也躲起来了。借——借一次两次可以,第三次就没人借了。
赵大彪抬起头,看了看药铺的门槛。门槛上积了一层薄雪,雪地上有几个脚印——是刚才他老婆来看病时留下的。
老婆也是边关本地人,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九岁。跟了他十九年,没享过一天福。他当兵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种那两亩薄田,冬天还要去山上捡柴火。上个月她去捡柴的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硬撑着不肯吃药——知道家里没钱。等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让他背着来看病。
郎中开了方子,听说抓一副药要三钱银子,他当时就愣住了。
老郎中看他那个表情,也没有催。干了几十年的乡间郎中,见过太多拿不出钱的病人家属了。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回去筹钱。筹到了再来抓药。但别拖太久——"
"别拖太久"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赵大彪心口上来回拉。
他从药铺门口站起来,没有回家。他往镇虏卫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老婆。
快到营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
赵伯。
赵伯肩上扛着一袋粮食——新粮,袋子上的字是"青山口钱记商行",颗粒饱满的白米。他不像其他军需官那样把粮食锁在仓库里——他看到有人扛粮的时候,会顺手在路边放一袋两袋,让那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兵先拿回去救急。
赵大彪看到赵伯,下意识地想躲开。
不是因为赵伯凶——是因为赵伯对他太好了。每次他去仓库领东西,赵伯都会多给他半勺盐或者一小块油。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好意思面对赵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赵伯已经看到他了。
"大彪。"赵伯喊了一声。
赵大彪停住了,低着头:"赵伯。"
赵伯把肩上的粮食放下来,打量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直接问了一句:"你婆娘病还没好?"
赵大彪点了下头。
赵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钱。不多,但够抓两副药。他把钱递过去:"先拿着。回头再说。"
赵大彪看着那把钱,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是个老兵,眼泪对他来说比血还珍贵,不能随便流。
"赵伯……我不能……"
"拿着。"赵伯把钱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你婆娘要紧。别跟我说什么还不还的事——人在边关,谁还没个难处。"
赵大彪攥着那把钱,手掌被铜钱的边缘硌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赵伯没再多说什么。他重新扛起那袋粮食,拍了拍赵大彪的肩膀,走了。
赵大彪站在原地,看着赵伯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一串铜钱,绑在一起,已经被他攥出了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仓库的东墙后面,林昭蹲在阴影里,把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里面的内容不是军需账,是"粮牌登记簿"。
这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小本子。镇虏卫每个士兵领粮的时候都有粮牌——一块竹牌,上面刻着名字。领粮的人在粮牌上画一道,他就记一笔。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卫所所有士兵的领粮记录全部整理了一遍。四百多号人,每个人的名字、领粮日期、领粮数量,全在这本小册子上。
而赵大彪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领粮记录。赵大彪这个月领了三次粮。正常来说,一个边军士兵一个月的口粮是固定的,月初一次领完。但赵大彪分了三次领——月初一次,月中一次,前两天又领了一次。每次领的量都比正常的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粮食不够吃。为什么不够吃?因为要拿去换钱。
第二个圈——赵大彪上个月多领了一份粮。不是给自己的,是替别人领的。他在登记簿上用了别人的粮牌——上面盖的是"陈二狗"的章,但来领粮的人是赵大彪本人。这种事在边关不算稀奇——有些人病了来不了,托同袍代领。但林昭注意到的是,赵大彪代领的那份粮,登记簿上写着"已领",但陈二狗的粮牌上没有扣减记录。
这说明赵大彪多拿了一份粮。
那份粮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拿去换钱了。
林昭合上小册子,站起来。赵伯已经回来了,空着手站在不远处。
"钱给他了?"
"给了。"赵伯说,"但不多。只够抓两副药。"
"够了。"林昭说,"两副药喝完,他会再来的。"
赵伯沉默了一下:"公子——您为什么选赵大彪?马奎手下那么多人,最软的最好拿捏的多了去了。赵大彪是马奎最老的亲兵,跟了马奎十几年……"
"就是因为跟了十几年。"
赵伯没听懂。
林昭把小册子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书页:"跟了马奎十几年的人,知道的东西最多。马奎的账簿藏在哪、跟钱家的来往是什么渠道、仓库那些旧账本被送到了哪——这些事,只有赵大彪这种老人才知道。"
赵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昭说得对——一根在马奎身边扎了十几年的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的土,比一根新钉子的多得多。
"但他跟了马奎那么久——您怎么保证他会倒向咱们?"
"我不需要他倒向咱们。"林昭说,"我只需要他开始摇摆。在他摇摆的那一瞬间,天平就已经不在马奎那边了。"
赵伯看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赵伯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那种年轻人装出来的镇定,是那种真正见过事的人的沉着。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有时不时流露出的老练,让他觉得这个世子换过一个人似的。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到了下午,赵大彪果然回来了。
他老婆喝了一副药之后,烧退了一些。老郎中的方子确实管用——但管用的前提是,得要钱继续抓药。
赵大彪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赵伯早上给的那把钱,已经用了一半。剩下的钱不够抓剩下的药。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牙,转身往赵伯住的地方走去。
他在赵伯的门口站住了,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敲下去。
他蹲在门口,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天已经暗了。冬日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往下掉。赵大彪蹲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膝盖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冬天跟马奎去押粮时留下的。当时遇到了一伙劫匪,他挡在马奎前面,挨了一刀。马奎事后赏了他二两银子。但他现在想到那件事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感激了——他发现在马奎心里,他这条命,也就值二两银子。
门开了。
赵伯站在门口,看到蹲在地上的赵大彪,没有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进来吧。外头冷。"
赵大彪站起来,低着头跟着赵伯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盆。火盆里烧着几块炭,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地上还有一捆草——赵伯自己在墙角种的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绿油油的。赵大彪看着那几根蒜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种东西。
赵伯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
赵大彪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的手掌又大又厚,上面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
赵伯没有催他说话。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赵大彪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旱烟杆子装上烟叶,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阵,赵大彪才开口。声音很哑:"赵伯……我想跟林大人说几句话。"
赵伯喷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赵大彪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
赵伯把旱烟杆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出门,只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朝外面点了点头。
林昭从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站在门外偷听,也没有在远处等着——他就靠在赵伯隔壁的墙边,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一尊雕像。门开的那一刻,他才动了。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赵大彪看到林昭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他不是因为官职大小站起来的——他是出于一种老兵的本能。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林昭高半个头,腰板也更宽,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站不稳的东西。
"坐。"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一样。他没有坐在桌子的主位上,而是侧坐了一个角——这样他跟赵大彪之间就没有桌面的阻隔,距离更近,更平等。
赵大彪坐下来,又站了起来:"林大人——我婆娘病了——"
"我知道。"
赵大彪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让人给你送药的。干姜、柴胡、当归——那副方子是我跟青山口的郎中对过的,治风寒咳嗽最有效。"
赵大彪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送药的。那个人说是"顺路带的"——原来是林昭安排的。从郎中开的方子,到那几味药,到赵伯给他送钱——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他以为自己是"偶然"遇到了赵伯,以为赵伯是"好心"给他送钱——原来从一开始,林昭就已经把他的一切算清楚了。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林昭的妻子病了,他没钱抓药,他多领了一份粮——这些事林昭全都知道。那本厚厚的小册子就在林昭怀里。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昭的眼睛。他不知道林昭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威胁他?要挟他?逼他在马奎那边当内应?
但林昭什么也没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小包袱。他提起来,放在赵大彪面前。
"这里面是五副药。够你婆娘吃五天的。五天之后,如果还没好利索,再来找我。"
赵大彪看着那个包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大人——您想让我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让你干。"林昭说,"你先把你婆娘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赵大彪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摆着那个包袱。他伸出手,摸到包袱里硬硬的药包——纸包很粗糙,但包得很紧,里三层外三层,怕药受潮。打开一个角,干姜的辛辣味混着当归的甜香,窜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很多当官的。有些当官的生下来就会算计——算计兵,算计粮,算计老百姓。有些当官的给点好处就让你卖命。但林昭给的不是好处。
林昭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不用在边关等死的路。
赵大彪把药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吹在他脸上,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攥着怀里的药包,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做的决定。
赵大彪走了之后,赵伯回到屋里。
林昭还没走——他坐在刚才赵大彪坐过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
赵伯在他对面坐下来:"公子——您怎么就确定他会动摇?"
林昭放下碗:"因为他一开始来找的是你,不是马奎。"
赵伯想了想,明白了。
一个人最信任谁,在最困难的时候会找谁。赵大彪的老婆病了,他没去找马奎借银子——他来找了赵伯。这说明在他心里,马奎不是一个"可以求助的人",而赵伯是。一个在亲兵队长心里失去了可以被求助的地位的上司——他的根基已经开始松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得像磨过的刀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赵伯,明天你去趟赵大彪家——不是去送药,是去看看他老婆好没好。顺便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马奎藏账簿的地方,他知道在哪。"
赵伯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情报,比五副药值钱得多。
他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窗口的火盆还在烧着。炭火的余温映在墙上,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在黑暗里,那张地图看起来,像一只刚刚张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抓住那些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