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易藏岚一行人回到罐头工厂时,见凌野、江灵江曜和梁天赐已经出发,去九街区做任务F了。
工厂只剩下秦绍羽和盛逍留守,两人看起来是谁也不打算搭理谁,一个在紧前面,一个在最后面,互相保持了最大距离。
“队长,小影!”
秦绍羽见到易藏岚回来开心得要命,顿时跳起来迎接,笑嘻嘻拉着两人往右侧车间走去。
“赶紧休息吧,有什么事睡一觉再说,我床都给你俩铺好了!”
吴影心情不错,笑着随手推了他一把:“太勤快了吧?你也快点去睡!”
“你俩不回来,野王和灵灵江曜仨人又走了,我哪睡得着啊?”
易藏岚将手遮在眼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那现在你能睡得着了,走,大家一起。”
毕竟局内随时可能产生特殊情况,能多睡一会儿都是赚来的,如果不尽快养精蓄锐,导致身体状态下降,同样也会影响之后的任务完成。
三人勾肩搭背,快步离开了原地。
尹苍浪这时也已经清醒过来了,她自始至终表现得很平淡,也没和易藏岚有什么眼神和言语上的互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盛逍起身,神情迟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询问。
“队长,顺利吗?你……”
看起来状态挺糟糕,这是显而易见的。
尹苍浪原本懒得回答,但看了他一眼,依旧点了头。
“我既然还活着,那就算顺利。”
“……嗯。”
她小幅度摆了摆手,示意队员们各自休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转身离开了。
此刻,已是本局第三天傍晚。
……
易藏岚临近深夜才醒,醒来发现不远处的吴影和秦绍羽都睡得很沉,便没有打扰两人,悄悄起身。
她本来想去外面透个气,结果刚一出门,却发现尹苍浪正站在转弯处,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
两人对视,她不禁皱眉。
“在哪抽烟不好?非得来这抽,要吓死谁。”
“没抽。”尹苍浪迅速掐灭了烟,若无其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反正吓死谁也吓不死你。”
易藏岚接了饼干,平静侧头示意:“走吧,找个地方,别打扰我队员睡觉。”
两人照旧去到了工厂外面,并肩坐在台阶上,前方是仍未散去的灰色薄雾,头顶则是被云层半遮半掩的朦胧月光。
易藏岚慢悠悠嚼着饼干,始终托腮望向前方,这一次,主动提起话题的仍然是尹苍浪。
“我听荀舟说,你任务全程都很照顾她,多谢了。”
“不谢,小影告诉我,你也挺护着她的,她甚至都没太受伤。”
“毕竟是你的队员,不护着点,怕你回来找我麻烦。”尹苍浪习惯性这样回应,可斟酌半晌,又换了副正经语气,沉声补充道,“吴影不错,有几分你的风范,之前的晏昭也是,你很会挑选队员。”
易藏岚转过头去,眉梢轻挑,像是略显意外。
“你居然会讲这种话?”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笑了笑,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用衣袖擦拭起了自己的战术军刀。
尹苍浪等了很久,等到几乎失去了耐心,于是双手箍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正视自己。
“易藏岚,和我完全没话聊是吗?”
易藏岚本能地愣了一瞬:“……听你完整叫我名字还挺不习惯。”
“你不是喜欢听吗?”尹苍浪咬紧牙关,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些恶狠狠的意味,“你喜欢听,我以后都这么叫,免得你总是恨我。”
“我恨你什么?是你恨我才对吧?”
“那我又应该恨你什么?”
易藏岚叹了口气:“算了,咱俩别在这打太极,没意思。”
谁知尹苍浪却不依不饶,坚持追问:“少逃避问题,回答我,我应该恨你什么?”
“……”
“恨你团队赛时变成十二岁,一心想回去找我;还是恨你在圣堂医院被我刺瞎一只眼睛,到现在也不肯提一句?”
“……”
“易藏岚,你在跟我装什么哑巴!”
“……别喊别喊。”易藏岚抬手揉了揉耳朵,无奈垂眸,“谁告诉你的?小影是吧?没喝酒嘴也这么快。”
尹苍浪犹如一拳击在棉花上,毫无着力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
“你什么都不提,处处躲着我,装聋作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同意这场合作赛?”
“……”
“你不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吗?那到底是什么该死的机会!或者说你纯粹就是为了耍我?!”
话音未落,易藏岚蓦然将手中军刀掷向前方,听得细微风声掠过,力道之深,刀刃已整截没入砖墙。
她猛地抓住尹苍浪衣领,一把将对方扯向自己。
近在咫尺,她眯起眼睛,语调渐冷。
“难道你就对我说实话了?你当初是怎么坐上了继承人的位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进入厄运游戏?要不是你在地下隧道胡言乱语,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
尹苍浪瞬间沉默了,她也不挣扎,就这么注视着易藏岚的眼睛,似乎也有些困惑。
她说:“这些很重要吗?我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感兴趣的,没什么意义。”
易藏岚冷声反问:“你杀了尹朔?”
“……对。”
“什么时候?”
“二十一岁那年。”
当初奖励赛时,凌野进入厄运游戏两年半,现在差不多三年了。
以凌野做参照,他在游戏中崭露头角时,尹苍浪建立的战队早已成熟并闻名,甚至还有意向招募他。
这就意味着,尹苍浪至少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四年。
二十一岁杀父继承,她在Raven首领的位置上,最多只坐了两年。
两年而已。
易藏岚松开手,如同彻底想通了某些事情。
但事实上,她原本早就预料到了,只是克制自己不去细想罢了。
“为什么?你不想死的话,没有人能杀得了你。”
尹苍浪并未解释,只自嘲地笑了一声,爽快承认了。
“没有为什么,无非是朝自己脑袋开一枪,我早就想解脱了。”
“……”
“你以为我很稀罕继承Raven吗?不,我只是想让尹朔死,这一切都是他种下的恶果,因为流着同样肮脏的血,我也得到了报应。”
年少时的她,总以为继承Raven就能掌控命运,就能守住最珍视的人与事。
可后来她终于明白,正是这样的身份,才让易藏岚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自己。
所谓命运,价格昂贵,留不住也赎不回。
尹苍浪没有继续再讲下去,她甚至也不想等待易藏岚的答案,就仿佛一瞬花光了所有力气,低头起身欲走。
……下一秒,她的手腕突然被用力攥住。
易藏岚坐在原地,仰头看她:“那现在解脱了吗?”
“或许吧,这个问题也可以问你自己,你进厄运游戏难道是自愿的?”
“我那时虽然没得选择,却也绝没有主动求死。”
尹苍浪皱眉:“我死就死了,烂命一条,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易藏岚缓缓摇头:“我想让你活着。”
“……这是你刚才生气的原因?”
“我没有生气。”
“生气就是生气,为什么不敢承认?”失望的情绪如浪潮席卷,尹苍浪强行按捺着,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足够平静,“……你对你的队员那么细致,怎么对我就这么吝啬?”
“因为你如今是易藏岚了,对吗?我早该被掩埋在旧事里,那段日子并不值得,不该总是提起让你为难——我理解,其实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忽而艰难地长叹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果断将手抽回,而后转身离开,快步朝工厂内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