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盛京,御书房。


    黄台吉坐在书案后面,手按在案上一份摊开的军报上。


    军报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溃兵带来的:


    阿巴泰战死,五万大军溃散,神威大将军被毁,粮草被烧,范文被杀。


    黄台吉已经把这封军报看了不下十遍。


    每看一遍,太阳穴就跳一下,每看一遍,胸口就堵得慌。


    “阿巴泰……”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阿巴泰是他大金宗室里有名的悍将。


    打起仗来不要命,冲锋陷阵从不落在人后。黄台吉把五万精兵交给他,把仅有的两门神威大将军拨给他,就是信他能打下御戎关,能在刘冠北上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可现在,五万人没了,两门重炮没了,连阿巴泰自己也折在了那里。


    刘冠……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黄台吉心里。


    从济尔哈朗开始,到代善,再到现在的阿巴泰,一个接一个,他金国无数能征善战的勇士,全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唉……”


    “报!!!”


    突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尖利刺耳。


    黄台吉皱了皱眉,坐直身子,面朝门口。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了。


    他的步伐慌乱,脸色煞白,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锦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红木雕花,做工精致。


    可那太监捧着它手指发抖,胳膊打颤。


    黄台吉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了?”


    那太监跪在书案前。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启……启禀陛下,刘……刘冠派人送来的……”


    太监的声音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黄台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冠送来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沉默了几息,他松开手,声音沉下去。


    “拿上来。”


    那太监颤颤巍巍地把锦盒举过头顶,双手递过去。


    黄台吉伸手接过。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红木雕花,边缘镶着金线,扣子是铜的,表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可黄台吉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绝不会像盒子本身这么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铜扣,轻轻一拨。


    咔嚓。


    锁扣弹开。


    黄台吉缓缓掀开盒盖。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


    黄台吉的眼睛盯着锦盒内部,瞳孔先是猛地一缩,然后一点一点放大。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碎肉。


    一块一块,大小相近,切口平整得过分,像是用最锋利的刀、最精准的手法切出来的。


    是……


    是阿巴泰?!!


    黄台吉的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从碎肉上移开,落在盒子角落里那封信上。


    信纸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碎肉旁边,用木板隔开,没有沾到血。


    黄台吉把信拿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黄台吉,久仰大名。朕是真想见你一面。你那两门神威大将军,朕笑纳了。虽然炮身炸了个稀烂,可朕不急,那些碎片朕让人拉回工部,让石头慢慢研究。”


    黄台吉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阿巴泰这人,脑子不太好使。他既想要御戎关完好无损,留着当南下的据点,又想三两天就把仗打完。


    两头都想占,结果两头都没占住,被韩猛抓住了破绽,一夜之间烧毁了你的火炮和粮草。


    但依朕看,这事怪不得阿巴泰,得怪你。你太高看他了。”


    黄台吉的呼吸开始急促,鼻翼翕动。


    “代善、济尔哈朗,还有你那些所谓的宗室名将,朕已经送他们上路有一阵子了。


    现在阿巴泰也去了,你们兄弟几个在阴间凑一桌,正好打叶子牌。


    朕听说你们金国的叶子牌打得不错,不知道阴间有没有人跟你们玩,哈哈哈!”


    黄台吉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对了,你那个范文,朕也顺手料理了。他一介文人,投靠你们金国,替你出谋划策,也算是尽心尽力。可惜他投错了主,跟错了人。


    朕杀他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马都差点骑不稳。你说,你们金国养了这么些年的谋士,怎么连死都死得这么不体面?”


    黄台吉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眼睛里血丝密布。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用力,几乎戳破了纸面。


    “黄台吉,你坐在盛京的龙椅上,是不是觉得很安全?朕告诉你,御戎关只是开始。


    朕的十三万大军已经北上,你的五万精兵已经溃散,你的火炮已经炸膛,你的将领已经尸骨无存。


    等朕处理完边关的事,就带着大军去盛京看你。你好好坐着,别跑,朕很快就到。”


    “——大汉皇帝,刘冠。”


    黄台吉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紧紧攥着信纸,微微颤动。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


    “刘……刘冠!!!”


    两个字从嗓子里炸出来。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血管突突直跳,脸从通红变成酱紫。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黄台吉的身体往后一仰。


    他的眼睛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唇上全是血,整个人从龙椅上滑了下去。


    “陛下!!!”


    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黄台吉身边。


    他蹲下去,伸手去扶黄台吉的肩膀。


    “御医!御医!快传御医!!!”


    太监扯着嗓子朝门外喊。


    门外站着的侍卫听见喊声,连忙跑进来。


    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黄台吉,一个个脸色煞白,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御医!!!”


    太监又吼了一声。


    几个侍卫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回廊里杂乱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乱。


    太监跪在黄台吉身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把黄台吉扶起来,又怕动了龙体更糟。他想把地上的血擦掉,又怕耽误了救治。


    他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陛下……陛下啊……”


    御书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御医拎着药箱,跑得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他扑到黄台吉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快,把陛下抬到榻上!准备热水、毛巾!”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地把黄台吉抬起来,放到御书房内间的卧榻上。


    御医解开黄台吉的衣领,用湿毛巾擦去他脸上的血,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扎了几处穴位。


    黄台吉的眼皮动了一下,可人还没醒。


    御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朝太监低声说了句:


    “陛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伤了心脉。下官先施针稳住病情,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