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元叙循声望去，目光穿过那道正在绞杀的人群，落在远处一道身影上。
那道身影不高，可他的存在感比周围那些岛军壮汉强了十倍不止。
那人穿着一身甲胄，手里攥着一杆大枪，站在军阵后方，没有被裹进战团。
可他周围的扶樱士兵在有意无意地给他让出一小片空地。
他的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朴元叙身上，带着一种猎手锁定了猎物的兴奋。
"朴元叙！"
他又喊了一遍，吐字比方才清楚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过来！！！"
朴元叙的目光落在那杆大枪上，瞳孔微缩。
是本多胜雄？！
扶樱国第一猛将？！
朴元叙攥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残兵，又看了一眼那道矮壮的身影，心里头那个念头飞速地转了一圈。
本多胜雄是敌军之胆。
扶樱军能在挂龙岛上压着岛军打，一半靠人数，一半靠本多胜雄。
若是能把那个人斩了，扶樱军的气势必然泄掉一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枪杆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铁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对准本多胜雄的方向，整个人猛地冲了出去。
"来！！！"
他的嗓子里炸出一声爆喝。
挡在他面前的扶樱士兵想拦他，可朴元叙此刻冲得太猛，铁枪扫出去的时候力道比方才重了不止一倍。
他的视线锁在本多胜雄身上，两旁的刀光剑影在他视野边缘快速掠过，他根本不管，只管往前冲。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本多胜雄看见他冲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左手往前托，右手往后拉，黑铁大枪的枪尖从斜下方抬起，对准朴元叙的胸口。
"呦西——"
他的声音拉长了一瞬，沉厚有力。
两杆长枪几乎同时刺出。
朴元叙的枪尖对准本多胜雄的心口，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道，枪尖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本多胜雄的枪尖比他快了一瞬出手，可那一瞬的差距，就是生死之差。
欻！！！
一道炸裂的贯穿声在战场中央炸开。
朴元叙的枪尖停在了本多胜雄胸口前三寸的位置，悬在那里，再往前探不进去半分。
因为本多胜雄的黑铁大枪已经先一步刺穿了他的胸口。
朴元叙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本多胜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唔……"
朴元叙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线血沫。
他攥着枪杆的手松了一下，那杆铁枪从手中滑落。
本多胜雄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
他攥着枪杆的双手猛地发力，腰腹往下一沉，双臂猛地往上挑！
朴元叙的身体被他从枪尖上挑起来一尺！整个人离开了地面，然后重重地摔落在礁石之上！
本多胜雄站在原地，黑铁大枪横握在手。
他偏过头，目光从朴元叙的尸体上移开，扫过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岛军残兵。
然后他猛地举起了那杆黑铁大枪，枪尖指天，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敌羞！吾去脱他衣！！！"
……
最近几日的京城，腥风血雨。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那些世家倒台的事。
有人拍手称快，说那些仗势欺人的东西早该收拾了，有人缩着脖子不敢多说，怕哪句话传出去，下一个被抄家的就是自己。
禁军的马蹄声隔三差五就在某条巷子里响起来。
刘冠坐在御书房里，对这些动静一清二楚。
他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脑子里把最近的几件事又过了一遍。
世家整顿的事推进得比他预想的还顺。
卫家一倒，其他那些平日里跟卫家有勾连的人家，有的主动上书请削田产，有的把私兵名册送到兵部衙门去备案。
赵大虎这几日带着禁军在城里跑得勤快，抄家的、贴封条的、押人犯的，每天都不闲着。
可南边的事还没有着落……
他放下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陛下……”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心翼翼地压着调子，
“安国公求见。”
刘冠听到“安国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带进来。”
刘冠坐直了些。
门被推开，石万山走了进来。
他在案前站定，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臣石万山，参见陛下。”
刘冠摆了摆手：
“平身平身，坐。”
石万山直起身，咧嘴笑了笑，找了个地方坐下。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你现在倒是清闲了。”
石万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也是多亏了陛下。要不是陛下准臣卸了军务，哪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喝喝茶、溜溜弯，闲了还能让人抬到城郊去钓半天鱼。”
刘冠听了也没否认，点了点头：
“你能歇下来就好，跟着朕打了这么久的仗，也该享清福了。”
他说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石万山脸上。
“说吧，来找朕做什么？”
石万山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放低了些：
“陛下，世家之事……”
刘冠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来的意思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前，神色平静地接过了话：
“这事你不用担心，朕所惩处的都是跋扈世家。”
他停了停。
“就拿卫家为例。朕为何要夷灭其三族？仅仅是因为卫家卫永冒犯到朕吗？”
他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
石万山没有急着接话。他在椅子上微微侧了侧身，面朝刘冠的方向，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臣知道陛下的意思。那卫家虽然表面被陛下压得抬不起头来，可骨子里那股优越感一直没散。
卫承安那老东西，嘴上挂着一套什么‘和光同尘’、‘与世无争’，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可他手里头放任自家子弟在外面飞扬跋扈。
他嘴上说一套，底下做一套，心里头从来就没把真正朝廷放在眼里。”
刘冠点了点头：
“没错。朕杀卫永，是因为他该杀。朕夷卫家三族，是因为卫家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还在盘算着前朝的那套规矩。
他们在等朕倒台，等朕撑不住，等朕跟那些守旧的大臣们内耗起来，然后他们好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很平稳。
石万山沉默了半晌，眉头微微拧起来：
“可是陛下如此作为，臣怕以后史书上记载陛下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脸上的担忧已经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他知道自家陛下不怕世家造反。
不说陛下自身那身勇力，单说那些世家如今被削得私兵没几个、家奴散了七七八八，真要是闹起来，顶多也就是禁军多跑几趟的事。
他怕的是另一回事。
刘冠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朕被史书上写成暴君，写成疯子，是吧？”
石万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朕不在乎。”
石万山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