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齐往前迈了半步，微微躬身：
“将军。”
周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营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赤龙降世，赤帝下凡，千古无二的兵家奇才，作战从未败过，战损低得惊人，攻城从来只要一日。”
他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往外数。
“这等战绩，可称非人。”
程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玉还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在抖。
周玉看着那几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自嘲。
他站在自己镇守的城池上，城外五里就是敌军的大营，他的手指头在抖。
周玉把手放下去，重新攥紧了拳头。
“但是我不信。”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提高了几分。
程齐被他这一句话震得浑身一凛，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
周玉看着城外那片营地，声音又稳了几分：
“我周玉虽不是什么名臣能将，但受先帝提拔，也曾见过猛将能帅。我绝不信有人能有这般战绩。”
话虽这么说，但周玉那几根手指头的颤抖，比方才更明显了。
程齐站在周玉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几根微微颤抖的手指。
程齐的嘴里泛起一阵苦味。
可他不想自己的脑袋也挂在帐门口。
城头上沉默了很久。
周玉忽然开口了。
“程齐。”
程齐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末将在。”
周玉没有看他。
“你回去吧。”
程齐愣了一下：
“将军……”
周玉的声音平稳，“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汉军就会攻城。你手底下那三百人，你自己带着。”
程齐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
“将军……”
周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去吧。”
程齐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抱拳，弯下腰去：“是，将军。”
他转身朝城墙台阶的方向走去，脚步迈得很大。
周玉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的营地。
“陛下……”
他说。
“末将来见你了。”
……
次日，天色刚亮透，安时郡的城头。
周玉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按在城砖上。
来了。
汉军来了。
从那片营地里涌出来的阵列像黑色的潮水。
周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守城的士兵也都在看。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然后周玉看见了火炮。
四门乌黑发亮的铁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朝天，斜斜地指着城头的方向。
那些推炮的士兵动作整齐，有人在调整炮架的角度，有人在往炮膛里填火药，有人在用铁钎捅实弹丸。
周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火炮……
他知道这东西。
金国覆灭之后，汉军从盛京缴获了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远处就传来了一声令下。
那声音隔得太远，可周玉能看见那面旗子在阵前猛地往下一压，然后……
轰！！！
第一声炮响炸开的时候，周玉只觉得脚下的城墙都在抖。
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后背弓起来，双手撑在城砖上。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还盯着远处那道炮口的火光。
然后炮弹就到了。
那颗铁弹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乌黑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了城头墙上！
砖石碎裂，碎块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一块拳头大的砖石砸在周玉身后一个士兵的胸口上。
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胸口塌下去一大块，血从嘴里涌出来。
“趴下！！！”
周玉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发颤。
可他的声音还没落地，第二声炮响又炸开了。
那些守城的士兵开始往两侧躲。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垛口后面，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想往城楼下跑，还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双腿发抖。
周玉咬紧了牙关。
他攥着拳头，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头去，往外看了一眼。
四门火炮轮番轰击。
第一轮刚打出去，第二轮的火药已经在装填了，推炮的士兵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轰！轰！轰！
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城墙被轰出了几道口子，有一段城墙直接被削平了，后面的守兵暴露在炮口底下，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就被下一颗炮弹连人带墙一起砸碎了。
周玉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以前听人说过，金国的火炮威力极大，一炮能轰塌半面城墙。
他当时觉得那是夸大其词。
可现在他看见了。
他亲眼看见那些铁弹丸砸在城墙上。
他看见一个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了旁边的人一身，那人愣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干呕起来。
“别慌！都别慌！！”
周玉又吼了一声。
远处，汉军阵前。
刘冠骑在朱鬃上，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炮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翻身下马，双脚踩在泥地上，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兵。
然后他转过身，伸手拍了拍那匹赤朱鬃的脖颈。
“你在这儿等着。”
朱鬃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冠笑了一下，收回手，转身提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猛地迈步朝前冲了出去！！！
安时郡城头，炮声还在响。
周玉趴在一处没被炸毁的垛口后面，两只手撑着地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城道上的景象。
残肢断臂散落了一地，有几个士兵躺在血泊里抽搐，有几个已经不动了。活着的人缩在各处掩体后面，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周玉咬了咬牙，又转过头去看城外。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一个人，一杆槊，穿着一身玄甲，在炮火硝烟之中，快得像……
一道黑色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