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夜。
宋功策马狂奔，身后五百精骑紧随其后。
他从北门突围出来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了，马速开始见缓。
一个亲兵从侧后方策马追上来，伏在马背上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爷！咱们往哪个方向走？”
宋功偏过头，嘴唇被风吹得发白，声音却还稳得住：
“往东北，去周国。”
那亲兵听完明显愣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
“王爷，周国那边……咱们有把握吗？末将听说周国如今是太后临朝，新帝亲政不过三载，朝局不稳，而且周人向来排外，咱们这五百骑过去，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宋功没有立刻答话。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我自然知道周国排外。可那是对外人。我年轻时曾在周国游历三年，与当时的周国长公主、如今的周国太后有过旧交。
那三年里，我帮过她几桩事，她也欠我几分人情。这层关系，比什么国书都管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
“周人排外，但周人更重旧情。只要我到了周国都城，递上信物，她不会不管我。”
那亲兵听完这番话，眉头松了几分，又追问了一句：
“那王爷……咱们就这样一路北奔，把国都丢给刘冠？”
宋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才开口：
“国都……已经丢了。”
他偏过头，往南边看了一眼，他心里头清楚，那座城现在已经换了旗。
“刘冠的性子我打听过，他不杀降将，对主动归附的人多有优待，连甄晨那种开门献城的都还能继续守关。可我不同。”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自嘲：
“我是宋业的亲弟弟，是宋平的亲叔父，是赵国王室最后一块招牌。刘冠就算善待一百个降将，也不会善待我。
我活着，赵国就有复辟的由头。我死了，赵国才算真正亡了。他不会让我活的。”
他说完这番话，不再开口，只是催马又快了半分。
身后那五百骑也都在沉默中提速。
又跑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响。
宋功猛地回过头去。
借着月光，他看见后方那片旷野上，数百道黑影正在极速逼近。
那速度比他的精骑快出一截，队列整齐。
为首的两骑冲在最前面，一左一右，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不是赵国的旧部。
那就是……刘冠的人！
宋功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用管他们！加速！走！”
他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飞，速度又提了几分。
他身后那五百骑也跟着催马提速，可仓皇之间队列开始松散。
而身后那数百道黑影已经开始调整阵型了。
罗子龙骑在马背上，面朝前方那片正在加速逃跑的赵军，目光平稳。
他右手从马鞍侧方抽出长弓，左手一探，从箭囊里捏出一支箭，搭弦，拉满，瞄准。
“弯弓搭箭！！”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身后黑云骑听到命令，动作整齐划一。
几百张弓同时被拉开，弓弦绷紧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嗡鸣。
箭尖在月光下对准前方那片正在加速逃窜的黑影。
“放！！”
罗子龙右臂猛地一松，一支箭脱弦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阵密不透风的铁雨，朝前方那片赵军阵列倾泻而去。
箭矢落下来的那一刻，惨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最外围的几个骑兵同时中箭，有人被射穿了后颈，身体往前一栽，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有人被箭矢钉穿了肩胛骨，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松开缰绳，从侧面滑落马背，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宋功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心猛地沉到了底。
他看见自己手下的人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倒下，有人中箭之后还趴在马背上强撑着跑，可箭雨太密了，第二波落下的时候，那几个撑住的也栽了下去。
短短两轮齐射，五百精骑至少折了八九十人。
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还不是那些伤亡。
是距离。
那道黑色的追击线随着一轮齐射非但没有拉开，反而比方才更近了几分。
那些马匹比他的精骑更快，那些士兵比他的精骑更稳，连那些箭矢都比他的弓手射得更远、更准。
“麻烦了！”
宋功的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回头往身后又看了一眼，那道追击线还在逼近。
他心中翻涌着不甘和恼恨，明明已经逃出城了，明明已经跑了这么远，凭什么还被咬得这么死？
凭什么连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可他心里头清楚，再跑下去，他的精骑只会被一点点射光，最后剩下他孤家寡人一个，照样逃不掉。
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逃跑的路上，不如掉头拼一把，就算打不过，也要咬下对方几块肉来。
“调头！”
宋功猛地勒住缰绳，战马被扯得人立而起。
他拨转马头，面朝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追击线，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朝前一指：
“把尾巴拔了！！！”
他身后那些还能动的精骑听见这道命令，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跟着拨转马头，有人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咬着牙转了回来。
四百多号人，在旷野中调头，重新摆出一个并不整齐但带着杀气的冲锋阵型。
宋功把刀举过头顶，正要喊出“冲锋”二字，罗子龙却比他快了半拍。
“止射！！！”
罗子龙那声爆喝在夜色中炸开。
黑云骑闻令而止。
紧接着是另一道声音，比罗子龙的声音更炸更响，明显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战意。
“换枪！突阵！！！”
高兴猛地挺直腰背，右手从得胜钩上抽出长枪，枪尖朝前一指。
那声音落在黑云骑的阵列里。几百名骑兵同时收了弓，抽出长枪放平枪身，枪尖朝前，汇聚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
宋功看着那片换枪加速的黑色铁流，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刀尖依旧朝前，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为大赵！！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