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臣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艺,吃住都在他家里。后来臣出师了,自己领兵打仗,每次打了胜仗,都要去他那儿坐一坐,跟他说说战况,让他看看臣的枪法有没有退步。


    师傅膝下没有子嗣,除了臣,没有别的亲人。他如今孤身一人,臣若只是派个手下去走一趟,师傅怕是会觉得臣忘了本分。”


    他说完这番话,低着头,等着刘冠的回应。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既然这么说,朕准了。”


    岳凡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掠过一丝惊喜。


    刘冠继续说:


    “不过有一桩事,你得先安排好再走。城防的调动,宫禁的换防,府库的账册,你走之前要理出一份清单,交到朕手里。”


    岳凡重重地抱拳,声音坚定:


    “末将领旨!”


    刘冠看着他,微微颔首,又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朕不会走。朕会留在赵国,一直等到你带着秦将军回来为止。”


    岳凡闻言,眼眶又红了一圈。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


    “陛下大恩,臣……永世不忘。”


    刘冠看着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该办的事,去办。三天后处决宋平,朕还等着你看完再走。”


    岳凡站起身来,重重地抱了一下拳,转身朝殿门外走去。


    刘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目光。


    ……


    次日清晨,赵国皇宫正殿。


    刘冠坐在宽大的龙椅之上,微微靠着椅背,目光从殿内那些将领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移开。


    “带上来。”


    过了片刻,刘冠开了口。


    殿门口立着的几名亲兵闻声应了,脚步声急促地往外响了几步,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走进了正殿。


    宋功。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步履还算稳当。


    两名亲兵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他的肩膀微微沉了沉,膝盖磕在砖面上,却直着腰,没有伏下去。


    宋功抬起头来,目光迎着那张龙椅上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


    他开口了。


    “刘冠。”


    这一声喊得坦然,殿内几名将领闻言同时皱了一下眉头。


    刘冠坐在龙椅上,看了宋功一眼,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被这声直呼其名勾起了兴趣。


    “你就是安王宋功?”


    “正是。”


    宋功跪在原地,姿态硬气。


    刘冠看了他片刻,然后往前坐了坐,声音平稳地开口。


    “你愿不愿降?”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好几个将领的目光同时落在宋功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宋功听见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刘冠会问出这一句。


    他看着刘冠那张没有半点戏弄之色的脸,目光在刘冠脸上停了好一阵,才又重新开口。


    “陛下为何要招降于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


    “陛下难道不怕我包藏祸心,妄图复辟赵国?”


    刘冠听他说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洪亮,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畅快。


    赵大虎本来还绷着脸,见刘冠一笑,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他一笑,旁边那几个将领也跟着咧开了嘴。


    殿里一瞬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刘冠笑完了,看着宋功,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做怕了。”


    宋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刘冠那双眼睛。


    这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皇帝,就这么当着满殿武将的面,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极其不平常的话。


    宋功的心头涌上来一阵奇异的滋味,然后他低下头去。


    “功多谢陛下厚爱。”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干涩,


    “可恕功不能从命。”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说。


    他讲他年少时跟着兄长宋业读书的日子。


    宋业比他大了七八岁,那年他刚到开蒙的年纪,宋业已经在前朝辅政多年,每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忙得连歇脚的时候都没有。


    可到了晚上,宋业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把他叫到书房里来,一页一页地教他读史书。


    他读不懂的地方,宋业就放下手里的书卷,用手指着字行,一字一句地给他解释。


    有时候教到深夜,两个人困得趴在案面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宫人摇醒,宋业直起身来,揉着发酸的脖颈,第一句话不是抱怨自己没睡好,而是偏过头看他有没有着凉。


    他讲宋业登基之后,兄友弟恭,从来没有疑心过他。


    朝中有人说他权势太重,宋业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挑拨离间的大臣骂了一顿,从那之后,朝中再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一句关于安王的风凉话。


    他说到宋业临终前那一段,声音哽咽。


    “皇兄走之前那几天,已经不太能起身了,可他还是让人把我叫到御书房里去。他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说话的时候气力不足,断断续续的。


    他跟我说:‘朕身体不好,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朕只有一个子嗣,就是宋平。可朕观宋平不堪大用,终究难守江山。你若有意,可取而代之……’”


    宋功讲到这里,顿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口:


    “我拒绝了。”


    刘冠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出声打断他。


    宋功继续往下说:


    “可皇兄走后,宋平做了些什么,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我确实动了心思,我确实想取而代之。”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可我终究姓宋。赵国是我宋家的江山。如今赵国灭了,无以为家。我若不死,心里头那根刺就拔不掉,我必定会想复辟,必定会跟陛下作对,必定会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拖进火坑里。”


    他把抬着的手放下去,攥成拳头搁在膝上。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彻底平静了。他低下头,声音稳了下来:


    “所以,只求陛下给个痛快。”


    这几句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刘冠点了一下头。


    “可。”


    他说完这个字,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


    “赐死安王宋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宋功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


    “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