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刻挂龙岛战场的惨烈不同。
东梁京都，两侧商铺的布幌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闹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混着孩童的笑闹从巷口一路漫到巷尾，热热闹闹地裹着整条长街。
曹素走在这条街上，一身藏青常服走在郭玉霜身侧，步子放得很慢。
郭玉霜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那张精致到过分的脸蛋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光。
她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眼路边摊子上的东西，走两步又要拐进旁边的铺子里翻一翻，短短半条街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没走完。
可曹素却半点都不急。
他就跟在郭玉霜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替她拎着两个小纸包和一串糖葫芦，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好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成婚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这段日子里，他把那些从前觉得啰嗦又琐碎的事一件一件地学起来。
替她挑胭脂的时候笨手笨脚，替她梳头的时候扯断了好几根发丝，被她骂了也不恼，只是挠着头笑。
他从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只会跟刀枪和战马打交道，娶妻生子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搭伙过日子就行了。
可谁承想，陛下竟把公主指给了他。
曹素到现在还记得大婚那夜，郭玉霜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他伸手去掀盖头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喂！曹素！”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把曹素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见郭玉霜正站在前方一个卖玉簪的摊子面前，鼓着腮帮子，手里举着一根翠绿色的玉簪，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你在走什么神？”
曹素心里先是一跳，随即脸上绽开笑来，快步迎上去，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
“娘子真是好看。”
“少说废话。”
郭玉霜翻了个白眼，把那根玉簪往自己头上一插，偏过头朝他露出半边侧脸，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簪尾，
“这个玉簪配我吗？”
那根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形状，衬着她那截白皙的脖颈和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确实好看。
曹素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配，配得很。娘子戴什么都好看。”
郭玉霜听见这话，嘴角的弧度微微翘了一下，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就会说这几句话。”
曹素挠了挠头，笑着没有说话。
郭玉霜转过身去，对着摊主那面铜镜照了照，左右偏了两下头，目光在镜子里那根玉簪上停了好一阵。
希望伊斯梅尔能喜欢……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心里先是浮起一阵期待，可紧接着，一种不清不明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
她偏过头，从铜镜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正傻笑着替她付钱的曹素……
论长相，曹素五官端正，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英气，跟宫里那些涂脂抹粉的文官完全是两路人。
论本事，他是东梁军中数得上号的猛将，十二岁入营，十六岁独自领兵剿匪，十九岁以三千打赢一万，战绩摆在那里，谁见了都得竖一下大拇指。
论品性，他不好色，不贪杯，不敛财，连军营里的伙头兵都知道他“曹将军是个实诚人”。
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是真的好。
好到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好到她在大婚当天约法三章的时候他只是愣了一下就全盘答应。
若是没有伊斯梅尔，嫁给这个呆子似乎也是不错的。
郭玉霜的指尖在那根玉簪的兰花雕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浮起一阵愧疚。
可那丝愧疚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又想起了伊斯梅尔的身影。
想起了那个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力道大到让她喘不过气，粗野暴烈的男人……
说实话，曹素各方面都不比伊斯梅尔要差。可他太过温柔，花样玩法太少……
郭玉霜收回落在铜镜上的目光，偏过头看着曹素，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活泼娇蛮的神色：
“走，咱们再逛逛。那边还有个卖糖人的摊子。”
“好。”
曹素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纸包换了个手拎着，腾出右手来替她挡开一个迎面跑过去的孩童。
两个人沿着街继续往前走，郭玉霜在前面蹦蹦跳跳地看这看那，曹素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
突然，前方的街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曹素闻声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敛去了大半。
拐角处涌出来一队士兵。
那些人穿着墨绿色的铁甲，腰带束得极紧，为首的是一名校尉，身形高壮。
他的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曹素的方向，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看见这阵势，纷纷往两侧避让，街面上瞬间空出一大片。
曹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名校尉的甲胄纹样。
禁卫军……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那校尉在曹素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曹将军，圣上有旨，速入宫议事！”
曹素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要出征了。
大汉皇帝刘冠如今远在扶樱。
那个横扫内陆、灭武灭金灭赵的“赤龙”，正在万里之外的海岛上跟扶樱人打仗。此刻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念及至此，曹素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挺直，声音沉稳有力：
“末将领旨！”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郭玉霜。
郭玉霜正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根从摊上挑来的翠玉簪子。她脸上的表情由错愕变成了不悦。
那校尉自然也注意到了郭玉霜的存在。
他目光在郭玉霜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禁卫军士兵应声上前，在那校尉身侧站定。
校尉朝那两人抬了抬下巴：
“去，领公主回府。务必送到府门口，交到府中管事手上。”
“是！”
两名士兵同时抱拳应声，随即转向郭玉霜的方向，姿态恭敬。
“公主，请。”
郭玉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名禁卫军，脸上的不悦又浓了几分。
曹素见状有些心疼，可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名校尉，开口了：
“熊校尉，末将今日带公主微服出府，此事……”
他话没说完，那校尉便笑了起来：
“曹将军不必担忧。尽管此事坏了规矩。但公主乃是陛下最为宠爱的公主，您又是陛下身旁的红人。
您先行随我入宫，此番出游一事，后续曹将军自行上表请言便是，眼下军情为重。”
曹素闻言，吐出一口浊气。
孰轻孰重，他自然明白。
他把那几包零食交到那两名士兵手上，然后正了正衣袍，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熊校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