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景纲一路南行。


    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一路从京都向南,越靠近沿海,所见的光景就越发惨淡。


    逃难的人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有背着一岁稚童的妇人,有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有七八个足轻模样的年轻人从侧面岔路上汇进来,身上还穿着残破的胴丸。


    宫本景纲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自己面前经过,面容沉静。


    他从一个正坐在路旁石头上歇脚的老者那里要了一碗水,喝完之后把碗还回去,道了一声谢,又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人流、这样的破败景象,他在路上已经见了太多。但他真正动容的,却是在三天前遇到的那个人。


    那是一名武士,蹲在一截被砍断的树干旁边,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发抖。


    宫本景纲走近的时候,那武士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在他面前处停住,他才缓缓抬起脸来。


    那武士看清了宫本景纲的面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先是瞪圆,随即又黯淡下去,


    "是......宫本大人吗?"


    宫本景纲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张恐惧到极点的脸上,开口问道:


    "你这是......"


    那武士听见他开口,整个人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迟缓笨拙,然后深深躬下身去,姿态恭敬惶恐。


    "逃吧,宫本大人。"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宫本景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请逃吧!"


    那武士又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恳切,


    "宫本大人,您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宫本景纲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武士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等着他说下去。


    那武士见他没有应声,语速快了几分:


    "您是从京都来的吧?您还没见过前线到底是什么模样。我见过。我是从霜坂城逃出来的。那座城池在五天前......已经没了。"


    宫本景纲的眉梢微微一敛:


    "没了?"


    那武士点了一下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没了。整座城,连城垣带天守,全部塌了。被炮弹轰塌了......"


    那武士喘了两口气,继续往下说:


    "还有,那些汉军甲士也很可怕。他们的盾阵推上来的时候,我们根本挡不住他们。


    等盾阵推进到三十步之内,他们的长枪就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整整齐齐,一刺一收,我麾下的足轻跟他们对冲,冲了三次,三次都被顶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发颤。


    "我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汉军的旗帜已经插在残垣上了。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汉''字。我那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拼命跑......"


    宫本景纲没有责备他。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色的天际线上:


    "那么,那个......怪物呢?"


    那武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宫本景纲说的是谁。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不知道。我没有亲眼见过他。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鬼......他必定是鬼......”


    他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几息,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哀求:


    "宫本大人,所以请您逃吧。您若是去了前线,也一定会......"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可意思已经十分明朗。


    宫本景纲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


    他不明白。


    明明这个武士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明明这个武士已经逃出来了,明明这个武士已经可以头也不回地往后方跑,什么都不再去管了。


    可为什么......


    他会用这种哀求的语气劝他回头?


    "你明明已经如此恐惧了,"


    宫本景纲开口了,


    "为何还要提醒我?"


    那武士闻言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的布袜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因为......宫本大人曾经救过我。"


    宫本景纲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是那武士明显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请逃吧,宫本大人......”


    宫本景纲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武士站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胸腔里浮起一丝罕见的情绪。


    他开口了:


    "抱歉......"


    那武士闻言微微一怔。


    宫本景纲没有看他。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那片荒芜的田野:


    "我无法做到逃跑这种事情。"


    那武士的嘴唇动了一下:


    "宫本大人......"


    "我若逃了,"


    宫本景纲继续说,


    "那扶樱这片土地上的残暴,就不会有人去制止了。你方才说的那些,炮弹、怪物、血腥、屠城,恶鬼,我听着心里并不害怕。我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我害怕有朝一日回头望去,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全都已经跪在别人的刀下了,而我自己连拔刀的手都没有伸出去过。"


    那武士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


    宫本景纲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浮起笑意。


    他伸出手,在那武士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走吧。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该我走了。"


    那武士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微微发红。


    他往后退了两步,深深躬下身去,保持了将近三息才直起腰来。


    宫本景纲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迈开了步子:


    "你方才说那怪物,见过他的人都死了。那么,我就要做那个见过他之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宫本景纲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


    “我宫本景纲,要携虎丸国纲......”


    他停了停,脸上笑容自信洋溢。


    “斩鬼!”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那柄虎丸国纲挂在他的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那武士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渐渐离开,嘴中喃喃:


    “祝您......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