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大营。
关翟坐在中军帐里，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幅被反复涂改过的舆图。
他的指腹按在金川谷口那个位置上，来来回回地摩挲了好几遍。
那一夜的火光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曹素那五百精骑摸上那条被荒草盖了十多年的樵夫小道，绕过他的主寨，直插临谷粮仓……
关翟正想着，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关将军！陛下来了！”
关翟闻言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立即收了思绪，整个人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案桌，大步朝帐门方向走去。
他刚掀起帐帘走到帐门口，迎面就撞见了一道身影。
刘冠已经站在营帐前面了。
关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可最终，他只是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罪将关翟，见过陛下！”
他额头贴着泥地，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方传出来。
刘冠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开口说了一句：
“起来吧。”
那三个字落地，关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来，撑着膝盖站起来，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刘冠的目光。
他身后，王治，新武恭，以及刘冠不认识的几个将领也已经到了。
他们见到刘冠连忙跟着关翟跪下去，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营帐前的空气凝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冠身上，等着他开口。
刘冠见状只是偏了偏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众人熟悉的关翟的亲弟弟关江。
他此刻正低着头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一种既兴奋又心虚的复杂表情。
而另一个，则是一名被绳索五花大绑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正站在关江身后不远的地方，满脸的怒意和不甘，被关江拉着，一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的架势。
关翟见状再次看向刘冠，开口道。
“陛下这是……”
刘冠笑了笑，指向关江。
“这小子可给咱们带来个惊喜。”
关翟闻言微微皱眉，目光重新落在那名被绑住的女子身上。
他仔细端详了几息……
那女子虽然被绑着，可衣着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布衣短褐……
关翟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关江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依陛下所言，看来愚弟带来的这女子身份不简单……”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一方面是在接刘冠的话，另一方面也是在问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到底做了什么。
刘冠点了点头，却说了句让关翟更为困惑的话。
“应该不简单。”
关翟愣了一下。
什么叫应该不简单？
关江那小子办事向来毛躁，可也不至于毛躁到连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往营地带吧？
难道陛下把这女子带来了营地，却还没弄明白她的身份？
关翟正想着该怎么接话，关江那边已经开口了。
“陛下，将军。”
关江往前迈了小半步，先是朝刘冠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又朝关翟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那层尴尬的神色更浓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一些：
“这家伙能不能让我盯着……”
关翟闻言眉头猛地一拧，下意识就要开口训斥。
“混账东西！你——”
他的话头刚开，就被刘冠抬手拦住了。
刘冠看着关江那张因为紧张的脸，笑了笑。
“去吧。”
两个字从刘冠嘴里出来。
关江愣在了原地，显然没想到刘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真的吗，刘冠又重复了一遍：
“去吧。”
这一次语气比方才更肯定一些。
关江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那层紧张瞬间被狂喜取代，他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拔高了半截：
“谢陛下！”
他转过身，伸手拉住那名女子的胳膊，朝营区侧面的方向走去。
那女子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偏过头来朝关翟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
关翟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弟弟拖着那女子越走越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几息，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刘冠。
刘冠没有多看那边一眼，径直走进大帐。
“东梁那边什么情况？”
关翟紧跟其后，闻言连忙开口接话。
“回陛下，白丕此次来犯，总兵力约六万。前锋一万人由曹素统领，中军三万人由白丕亲自坐镇。末将的斥候数过，中军营帐是前营的两倍有余，粮草辎重队也在中军后方。”
“后军呢？”
刘冠问。
“后军大约两万人，由白丕帐下另一名偏将周长统领，主要任务是押运粮草和守备后路。末将派人观察过，那两万人里至少有五千是民夫，真正能打的兵力不多。”
刘冠坐在案后，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白丕的左翼放了多少人？”
关翟的目光跟着刘冠的手指落在那片区域上。
“左翼大约两千人，驻在谷口西南侧那片丘陵上，俯瞰着通往南侧平原的那条道。”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火器呢？白丕那边配了多少火器？”
关翟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个末将摸得不太准。但末将的斥候曾在白丕中军营寨外围看见过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车辙很深，末将推测那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火炮。”
“几辆？”
“至少八辆。也可能更多。”
刘冠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意露出来。
“朕知道了。”
而就在此时，一道亲卫的通传声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陛下！关小将军求见！”
刘冠闻言，低声喃喃了一句。
“处置的还挺快……”
然后朝帐帘方向开口：
“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