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东梁中军大帐。
白丕坐在案后已经很久了。
他手里的那封信纸被攥得发皱，信上的字读了不下五遍。
白英被抓住了……
他的孙女白英，此刻正被关在汉军的营地里。信中说她平安无事，汉军待她以礼，不曾折辱。
可最后那几行才是真正扎进他胸口的东西。
“若你愿举兵归降，陛下可保你家族平安，亦可保全你东梁旧将的体面。若是不降……”
信没写完，可白丕也知道那省略的是什么。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来回磨了两下。
他是东梁的主帅。
他带了六万兵马打到汉境，前锋已经越过了金川谷口，他绝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动摇……
他把手从眉骨上放下来，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做了一个判断：
白英在汉军手里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关翟既然写了这封信，说明他要用白英来换他白丕的一封降书……
念及至此，白丕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喃喃：
“我白丕绝不会降。”
要知道，他白丕十六岁从军，跟着郭叔广的父辈征战四方，在东梁打了大半辈子的仗。
那些年他经历过生死，也经历过背叛。
他见过无数的将帅在危难时刻屈膝求饶，见过那些跪下去的人被践踏、被羞辱、最终连个像样的死法都捞不着。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报！大帅！曹将军到了！”
帐帘外面传来亲卫的通报声，把白丕从沉思里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朝帐帘方向应了一声：
“快快带进来。”
片刻之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曹素弯腰钻了进来。
他走进帐中站定，目光先是落在白丕脸上，又顺着白丕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曹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白大帅深夜传召，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稳稳地抱拳行了一礼，问道：
“大帅深夜传唤，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白丕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拿起案上那封信，朝曹素的方向递过去：
“你自己看。”
曹素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信纸，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移动，从抬头到正文，从正文到落款，越往下读，他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白英被俘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白丕脸上。
白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曹素的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大帅准备如何应对？”
白丕坐在案后，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冠……”
曹素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白丕张嘴的第一句话提到的不是白英，竟是刘冠。
旋即，曹素在心里飞快地把当前的局面过了一遍。
刘冠来了，意味着汉军的主心骨已经到位。东梁军原本面对的是关翟和王治，新武恭，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人屠灭三国、远征海外的怪物……
白丕用手指敲着桌面，声音疲惫：
“我在忧愁。这刘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些说他勇武无敌的传言都已经被证实是真的。我东梁这六万人，该怎么跟他打？”
曹素站在帐中，目光落在白丕那张沟壑分明的脸上。
他在脑子里把当前的兵力、地形、补给、士气等所有因素都过了一遍，然后目光渐渐定了下来。
他双手抱拳，退后几步：
“大帅，末将有一计策，可诛杀刘冠。”
白丕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曹素脸上。
“说。”
曹素直起腰来，目光直视着白丕的眼睛：
“不过此计需要我等舍弃这一路打下来的地盘，不知道大帅是否舍得？”
白丕的眉头拧了一下。
“说。”
曹素闻言点头，继续往下说：
“大帅，接下来，咱们一路连败，让汉军追。”
他伸手指在舆图上一处。
“从咱们现在的位置开始，往后撤，撤一仗败一仗，撤到那片丘陵地带，末将在谷口两侧的制高点上，埋五门火炮。”
他停了停，脸上露出自信之色。
“等刘冠带着骑兵追进谷口深处，末将下令点火，从两侧轰塌谷口入口。
刘冠此人虽然勇不可当，可只要咱们把他堵在那条山谷里，从两边封住他的退路，再用火器从高处往下砸……”
曹素攥了一下拳头：
“就算他是真龙转世，也得饮恨于此，插翅难逃！”
白丕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曹素那张亢奋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已经把整个计划推演了一遍：
连败诱敌，这个动作不会引起刘冠的怀疑……
因为他本来就比东梁军强得多，连胜反而显得合理。刘冠见东梁军溃败，必定会亲自追上来，因为他在灭武、灭金、灭赵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一人一骑凿穿阵线，身后大军跟着掩杀，屡试不爽。
而一旦他冲进那片谷地……
白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确认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然后缓缓开口问道：
“你打算把那五门炮藏在什么地方？谷口两侧的山脊上？还是更深处？汉军斥候会不会提前发现？”
曹素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
“末将打算把炮藏在入口内侧约半里处两侧的石壁凹陷处。那个位置从谷口外面看过去正好被一块凸出的岩壁挡住，斥候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见。而且末将会让人用树枝和干草把炮身盖住，远看跟山坡上的灌木没有区别。”
白丕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那就按你说的办。”
曹素闻言，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他抱拳应道：
“末将遵命。”
白丕又补充了一句：
“白英那边……你也要多上心，可必要时刻……可为国弃之……”
曹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