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汉军大营驻扎。战场已经打扫干净。
白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翻倒的战车，全部被清出了营区，堆在营外三里处的一处低洼地。
刘冠坐在中军帐内，后背靠在椅背上，两腿微微舒展，闭着眼。
这一仗打完之后，至少半年内，那几个剩下的国家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他睁开眼，开始转换了思路，盘算白丕这个人。
白丕。
中规中矩的一名老帅，带兵经验丰富，帐下调度得当。单论统帅能力，跟关翟处在同一个水准上。
能打顺风仗，也能在逆风局里稳住阵脚不乱。如果没有他刘冠横空出世，白丕在东梁军中算得上顶梁柱级别的人物。
可放到他打过的那些对手里一比，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武延嗣当初在武国被灭了国都、失了根基之后，还能带着大军整军备战，要不是他亲自远征，那场仗未必能那么快打完。至于黄台吉则更不用说。
白丕跟他们比，缺了一股狠劲。
他少了在绝境里还能咬住牙根不松口的韧性。
而韩猛……
刘冠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带出来的将帅里头，韩猛是成长得最快的一个。
从一开始不过是个队正出身的敌人，到现在他见过的统帅第一人。
治军严整，用兵谨慎，可该冒险的时候从不犹豫。知道什么时候该稳，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快。
更重要的是，他带出来的兵个个信他，信到愿意替他去填壕沟、冲箭阵。这种将士之间的信任，比再多花哨的战术都要管用。
刘冠想到韩猛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又想起当初在凉州起兵时那副穷酸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帐帘外面传来一道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帐门外停住了，紧接着是亲卫的通传声——
“陛下！关小将军求见！”
刘冠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带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关江走进帐中站定，然后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
“末将关江，见过陛下。”
刘冠看着他那副模样，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什么事？”
关江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刘冠的眼睛，又飞快地低下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陛下，末将已经劝降了白英......”
刘冠闻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然后呢？”
关江闻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才重新开口：
“然后末将想求陛下……”
他刚说到这儿，刘冠就抬起右手摆了摆，把他后面的话截住了。
“行了，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刘冠看着关江那张明显紧张起来的脸，语气平稳地往下说：
“白丕那边朕心里有数。他若是识相，便算了，可若是不识相……”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把话说尽了。
关江跪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目光，声音稳当：
“末将明白了。”
他低下头，没有再提白英的事。
刘冠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逐客的意思：
“行了，你下去吧。”
“是！”
关江应声起身，抱拳躬身，退了两步，转过身朝帐外走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冠重新靠回椅背，想起了曹素。
这小子今天没出现在正面战场上。
白天冲营的时候，他把东梁前军、中军、后军扫了个遍，所有能打的将领都露过面，唯独没有看见曹素。
后来审了几个俘虏将领才知道，曹素带着五门火炮提前离开了大营，去了东面那片丘陵地带布防。要诱敌深入，谷口伏击，等他一头扎进去再封住退路用火炮轰。
这个计划他听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错，真的不错。
从一个将领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优解了。
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也不硬拼，主动放弃前期占领的地盘，用一连串的佯败把对手引进预设的伏击圈，再以火器优势形成局部压制。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在合理的逻辑上。
而且曹素本人武力也不弱，能打能冲，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出主意的谋士型将领。
若是能收过来，不失为一员可造之才。
可惜他娶了郭玉霜，那个永安公主。
刘冠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微微滞了一下。
当初梁国派使来求亲的时候，他在城外，一句比一句不客气。
他当着东梁使者的面，把郭叔广和郭玉霜说得嗜色如命，形骸放浪。
那些话他当时说得痛快，事后也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曹素是她的丈夫。
他曹素在府里面对的是那个被他侮辱过的女人。
曹素对着她，就算心里对大汉没什么成见，经她日日夜夜在耳旁磨着磨着，迟早也要磨出裂缝来。
他若能抛开郭玉霜归顺过来，当然是最好的。一个能打仗、肯动脑、敢冒奇险的将领，放在哪个位置都能用。
可惜，就怕他抛不下……
刘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刚要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比关江来时更快更稳，脚步扎实。
紧接着亲卫的声音从帐帘外面传进来：
“陛下！新将军求见！”
刘冠收回正要站起来的身子，重新靠回椅背，朝帐帘方向开口：
“带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新武恭。
他走路的样子跟他的人一样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进帐之后，单膝跪地，动作流畅利落，脸上露出笑意。
“末将新武恭，见过陛下！”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来此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