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梁军退守驻扎。
曹素坐在营帐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
白天那一仗打得太快了。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这个伏击圈已经废了。
诱敌之策，前提是“诱”。敌人还没有被诱进来，自己这边的阵脚就先被溃兵冲散了。退到今夜这处临时营地，他还没能合眼。
他现在在想一件事：
刘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就在这时，营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将军！曹将军！”
声音从帐帘外面钻进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曹素睁开眼，眉头微皱，朝帐帘方向应了一声：
“什么事？”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名士兵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喜：
“白大帅！白大帅回来了！”
曹素闻言，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案桌大步朝帐帘方向走去：
“人在哪里？”
“已经到营门口了！小的先跑回来报信！”
曹素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迈了出去。
夜色里营火星星点点，他穿过几条营道，一路走到营门附近。
然后他就看见了白丕。
那道身影从营门外面走进来，步伐迟缓，身形佝偻。
此刻站在营门口那个老人，如同被从内部掏空，两只肩膀往下塌着，脚步拖沓。
他身上穿着亲兵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身上，头盔也没了。
那张原本沟壑分明、带着武将特有威严的面孔，此刻布满了疲惫。
曹素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点波动在脸上露出来。
他快步迎上前去，伸出手扶住白丕的胳膊，声音沉稳：
“大帅，末将扶您进去歇息。”
白丕没有拒绝。
他任由曹素扶着他的胳膊，跟着他朝营帐方向走去。
进了帐，曹素把白丕扶到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白丕接过来，两只手捧着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喝。
他把碗放在案面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曹将军。”
声音干涩嘶哑。
“末将在。”
曹素站在案前，微微躬身，等着他往下说。
白丕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疤他看了大半辈子，可此刻他看着它们，却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你们，撤军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曹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白丕那张低垂的脸上，眉头微微拧起来：
“大帅，这是为何？”
白丕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干涩低沉：
“带着你的本部人马，往东撤，撤回京城去。”
曹素听着这句话，心里头那股不安又浓了几分。
“大帅，末将不明白。”
曹素的声音放低了，
“今日这一仗虽然败了，可我军......”
“曹将军。”
白丕打断了他，
“你还年轻。”
曹素的嘴张了一下，可白丕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带着你的本部，回京去。”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曹素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后背猛地窜上来一阵凉意。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曹素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各种可能的原因都过了一遍。
白大帅在溃败中经历了什么？他混在溃兵里逃出来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彻底失去战意的东西？
还是说，他被刘冠......
这个念头从曹素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
不可能......
那到底是为什么？
曹素站在案前，看着白丕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心里头的困惑一层叠一层，怎么都捋不清楚。
而白丕坐在椅子上，也在想事情。
他在想自己逃离战场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带着反打的希望，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三军主帅不能置身险境，他若死了，大军便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他要活着回去坐镇后方，重新整合溃兵，稳住防线，替曹素拖延时间。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成一团乱麻，让他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借口。
可当他骑着那匹普通的战马，混在溃兵流里一路狂奔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面被踩进泥里的大梁旗帜。
在那一个瞬间，他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念头忽然全部停下来了。
他的旗倒了，连带着他白丕半辈子的脸面，一起被踩进了烂泥里......
白丕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那双搁在膝盖的手上，看着手背上那些因为年龄而凸起的青筋。
抛弃亲兵、临阵脱逃、自以为是......
他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到老了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居然是自己最为厌恶的懦夫......
白丕低着头，然后开口了。
“刘冠......”
曹素闻言眉头拧紧了。
他看着白丕那张灰败的面孔，道：
“大帅，可是那刘冠......当真恐怖如斯？”
白丕没有回答他。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曹素，六万之众已经溃于一旦，刘冠绝非人力可当。你现在速速回京，收拢残兵，整齐火炮，集结全国之力或许还可为我大梁博得一线生机......”
白丕说，
“所以，现在带着你的本部走。这是......军令。”
曹素站在案前，看着白丕那张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抱拳低下了头：
“末将遵命。”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大帅，末将去静静。”
白丕摆了摆手：
“去吧。”
曹素转过身朝帐外走去。
帐帘落下之后，帐内只剩白丕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白丕，带着我白家众人先行为国赴死......陛下，末将先行一步了......”
他说完那句话，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拦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