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冠自梁地班师回京，御书房里的案头，文书已经堆了三尺高。
刘冠坐在案后，右手撑着额头，两根手指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
桌上摊着的是四国犯边的军报，一份叠着一份，朱批和标注密密麻麻。
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通传。
“陛下！丞相到了。”
刘冠没抬头，声音从案面上方传过去。
“带进来。”
张伯孔推门而入，走到案前站定，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陛下。”
刘冠抬起头来，看了他两息，然后朝旁边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张伯孔没推辞，走过去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刘冠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搁在案面上，目光落在张伯孔脸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张伯孔闻言笑了笑，摇头。
“陛下把朝堂交给臣，是信任臣。臣高兴还来不及，谈不上辛苦。”
刘冠看着他眼下那两道青黑，沉默了一息，把案角那摞军报朝张伯孔的方向推了推。
“朕出征在外，京城的担子全在你一个人肩上。四国犯边、军饷调拨、粮草筹措、各州府的军报、前线捷报的传达、还有朝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张伯孔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认真。
“陛下，臣不敢居功。四国犯边之事，臣不过是居中调度，传传命令罢了。”
刘冠摆了摆手。
“伯孔不必自谦，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他说着，停了一下。
“伯孔，朕有些好奇。朝中这么多能人可用，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情？”
张伯孔闻言，低下目光，在膝盖上停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冠。
“陛下临行前说，将一切交托于臣。臣接了这句话，便不敢懈怠。”
他说得很慢。
“陛下把整个大汉的朝堂交给了臣，臣便要把这个朝堂守得滴水不漏。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刘冠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伯孔那张年轻的脸，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
张伯孔闻言，微微颔首。
“嗯。”
他应了一声，双手抱拳，朝刘冠的方向微微躬身。
刘冠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搁在案面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
“伯孔，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也知道朕唤你前来是为了何事。”
张伯孔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臣便斗胆猜测了。”
刘冠点了点头。
“你说。”
张伯孔略一思忖，开口了。
“臣猜测，陛下是为先亲征哪国而烦恼。”
刘冠看着他，眼里浮起一层笑意。
“知我者，伯孔也。”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伯孔脸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舆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四国的位置。四个国家的位置被他用小圈圈住，旁边各写了几行小字，标注着兵力部署、将领配置、以及最近的动向。
“四国合纵，同时犯边，听着唬人，可实际上......”
刘冠开口了，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
“周国赵元刚亲政没多久，底子薄，全靠一个苏赢在穿针引线。汤、燕两国元气大伤，这次出兵不过是跟着凑个热闹，齐国那边，嬴质守在边境，余群辅之，最多也就维持个对峙的局面。”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周国的位置点了一下。
“说到底，不过是乌合之众。”
张伯孔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刘冠手指点过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了两息，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陛下所言极是。如若陛下烦恼先征哪国，臣以为，应当先征周国。”
刘冠挑了一下眉。
“说。”
张伯孔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
“其一，周国是四国合纵的主盟国。盟书是苏赢一手促成的，赵元亲政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联合四国对抗大汉。
打掉周国，等于拆了合纵的骨架。汤、燕、齐三国没了主心骨，必定要比现在好打得多。”
他停了一下。
“其二，汤、燕两国被李玄打残之后，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他们的边军不足为惧。齐国那边，嬴质虽然不一定稳得住，可齐国本身国力有限，打不了持久战。
唯独周国，赵元亲政之后整顿军务、清理吏治，底子正在往上走。如果给赵元三五年时间，周国可能会成为四国中唯一能给大汉造成麻烦的国家。”
刘冠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其三呢？”
张伯孔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其三，周国那个老将龙恬，已经率军南下了。”
刘冠的目光微微一凝。
“龙恬......”
张伯孔点了点头。
“陛下出征梁国期间，周国南境的龙恬率军犯边，目标是孙诚和雷豹。子龙和高兴也已经北上驰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冠脸上。
“龙恬此人，臣查过底细。九十岁的老将，周国三代元老，年轻时打过硬仗、立过战功。
周国现在的边军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他在周军中的威望极高。可若是龙恬南下，被陛下一举击溃，周国本就不稳的朝局必定更加动荡，极有可能不战而溃。”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在周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批了一个“先”字。
“那就先打周国。”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往后靠了靠。
张伯孔闻言，眼中浮起一层笑意。
“陛下英明。”
刘冠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背，绕过案桌走了两步，站在那张舆图前面。
“伯孔，朕出征之后，朝堂还是你来守。”
张伯孔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臣遵旨。”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张年轻疲惫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不过有一点......”
张伯孔抬起头来。
“陛下请吩咐。”
刘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该歇的时候，给朕歇着。朕要的是一个精神的张伯孔，不是一个疲惫的张伯孔。”
张伯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