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段时日后，北境前线，刘冠坐在帅案后方，甲胄未卸。
帐下站着十来个人。
罗子龙，高兴，孙诚......
刘冠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罗子龙身上。
“子龙，你先把前线的局势说一遍。”
罗子龙闻言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声音稳当。
“启禀陛下，末将自领兵北上之后，与那龙恬对峙了将近半个月。”
他顿了一下。
“这龙恬，领兵之能确实极强。末将与其前后真正交手算是有四回。
第一回，他摆了个偃月阵，把中军放在河谷低处，左右两翼朝后收拢。末将当时以为他是布阵有误，便令前营压上，想从中间撕开口子，结果两翼收拢合围，差点将末将前营包了饺子。”
罗子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那一仗折了三百多号人，若不是孙使君的中军接应及时，前营就交代了。”
刘冠听到这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呢？”
“第二回，末将改了法子。以高兴为先锋，强行冲阵。高兴领着三千骑兵杀进去，冲是冲进去了，可龙恬把后阵变前阵，前阵变后阵，左右互换，把高兴困在了里面。高兴杀了两进两出才突出来。”
高兴在旁边哼了一声，插了一句。
“那老东西确实有两下子。末将冲进去之后，他的阵型跟活的一样，往哪边冲都有枪等着，跟捅马蜂窝似的。”
刘冠偏过头看了高兴一眼，嘴角微动，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罗子龙脸上。
罗子龙继续说道。
“后面两仗，末将不再强攻，改为固守。他派偏师来攻了几次，末将守住营盘没动。他见攻不动，便也不来硬碰，就这么对峙着。”
他说完这些，沉默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
“若不是三军将士用命，末将恐怕反攻不了龙恬，更打不退周军。”
刘冠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偏过头看向孙诚。
“孙诚，你这边呢？”
孙诚闻言，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头低着。
“末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
“末将这边有罪。”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挑了一下眉。
“嗯？”
孙诚没有抬头，
“末将自追随陛下以来寸功未立，却一直升迁。陛下给末将官职、给末将兵马、给末将信任。可此次对战周国，末将节节败退，从边境一路退到五里铺……”
他肩膀微微塌着。
“若不是罗将军和高兴将军及时赶到，五里铺怕是也保不住。末将……”
他说到这里，卡住了，没有往下继续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
雷豹站在孙诚侧后方，攥了攥拳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刘冠看着孙诚那副低着头、肩背微微躬着的模样，沉默了两息。
他开口了。
“孙诚，你这话倒也没错。”
孙诚闻言，头又低了一分。
可刘冠的声音紧跟着又响起来。
“不过，这并非你的错。”
孙诚猛地抬起头来。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错愕，眉头拧着。
刘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孙诚脸上。
“你本就不善战事……”
孙诚听着这话，刘冠继续往下说。
“这次周国犯边，龙恬是周国三代元老，打了五十多年仗。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守备，带着一群新兵，面对龙恬这样的老将，能撑到罗子龙赶到，你觉得自己做得差吗？”
孙诚站在案前，嘴唇动了动。
“陛下，末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冠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开口。
“你守住五里铺，撑到了援军抵达。这几仗打下来，你手头折了人，可周军那边也折了人。你用自己的新兵换了龙恬的老兵，这个账怎么算你都没亏。”
孙诚听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
他原先以为自己这次必定要被陛下训斥，甚至做好了被革职的准备。
可刘冠从头到尾没有提一个“罚”字。
孙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抱拳的双手微微发颤。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刘冠摆了摆手。
“站回去吧。”
孙诚愣了一息，随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退回了原位。
他退回去的时候，雷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动的表情，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刘冠把目光从孙诚身上收回来，重新扫了一遍帐下众人。
“还有谁要补充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罗子龙没有说话，高兴靠在案边抱着胳膊，王治低头把手里那沓文书翻了一页，炭笔在上面划了两道。
没有人开口。
刘冠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诸位无话可说，那朕就说了。”
他从椅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搁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明日一早，朕领兵冲锋。”
此言一出，帐下众人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果然，又是老样子......
刘冠看着底下这帮人那副抽着嘴角的模样，眉梢微挑。
“怎么，你们有意见？”
“没有没有！”
高兴第一个开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陛下冲锋，末将等在后跟随，天经地义。”
罗子龙咳了一声，把手从嘴边放下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陛下神威，冲锋自然事半功倍。”
王治低着头，把炭笔在文书上画了一道圈。
“陛下说的是。”
刘冠看着这帮人，哼了一声，也懒得计较。
他把案面上那张舆图拉过来，手指在龙恬大营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明日一早，罗子龙领左翼，高兴领右翼，孙诚和雷豹带中军随后压上。朕自领前军，直冲龙恬中军大帐。”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汉军大营直插周军中军。
“其余部署，按老规矩办。”
“是！”
帐下众人同时抱拳应声。
刘冠摆了摆手。
“行了，都下去歇着吧。”
众人鱼贯而出。
孙诚走在最后面，迈出帐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朝帐内看了一眼。
刘冠正低着头看舆图，案上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映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