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林墨说,


    “赵铁虎的死,有他的取死之道。你在泗水湾对我出的那一拳,也有你的取死之道。”


    “但你从临山城回来之后反对过方宏的计划,你跟他说过不该用火药炸龙种,更不该用尸毒阵。你说过那种手段不是武馆该用的。这些刘掌柜都告诉我了。”


    孟彪没有说话。


    “玄铁武馆散了,但郡城还在。码头上的货物需要人管,江上的水匪需要人剿,新来的年轻武师需要人教。”


    “我不用你替我卖命,但如果你还想做事,镇江水寨缺一个总教头。曹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说他见过你的断江刀法,说那是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孟彪抬起头,看着林墨。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都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他只是站起来,把断江刀挂在腰间,走下台阶,走到演武场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铁木桩,是演武大会初试时用的那根,被几十个武师打过,铁皮上密密麻麻全是拳印刀痕。


    他拔出断江刀,对着铁木桩砍了一刀。


    刀光是一道蓝线,刀身没入铁木桩三寸,寒气从裂缝中渗进去,在木桩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然后他收刀入鞘,转身对林墨说:


    “这根桩子,是我入门那年韩通亲手立的。他说铁木桩不倒,玄铁不灭。今天它还在,但玄铁已经没了。我欠玄铁武馆的十三年,还清了。镇江水寨那边,我明天去。”


    林墨站起来,走出了玄铁武馆大门。


    孟彪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身边是倒掉的兵器架.


    长满青苔的石板和那根被他亲手砍出一道寒霜裂缝的铁木桩.


    头顶的旗杆光秃秃的,只有麻雀还蹲在上面。


    当天晚上,林墨在如意客栈后院的井边磨刀。


    听潮刀的刀锋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沙沙声均匀而稳定。


    月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把井沿的青石板照得一片银白。


    阿六从黑鱼荡回来了,带回了沈青溪的口信。


    金子昨天又在芦苇荡里追野鸭,飞出去三里。


    回来的时候叼着一只比它还大的野鸭,得意洋洋地甩在阿六脚边,差点把阿六绊倒。


    黑铁蜕完第三次皮之后性情温顺了不少,现在愿意让阿六摸它的鼻梁了。


    只是摸完会用尾巴拍一下水面,催阿六赶紧喂鱼。


    林墨听完笑了一下。


    他把听潮刀擦干净,插回刀鞘,然后从井边站起来,走到院墙下。


    墙上靠着从玄铁武馆正门卸下的那扇门板,门板很沉,水曲柳木芯。


    朱漆斑驳,铜钉被人撬走了几颗,剩下几颗在手摸不到的高处泛着暗淡的铜绿。


    他把门板翻过来,内侧朝上,拔出听潮刀,用刀尖在木面上刻了两个字:玄铁。


    然后把门板重新靠在墙根,退后一步看了看,用刀尖在“玄铁”旁边又补了四个小字:到此一游。


    刻痕不深,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像他第一次在柳树巷用石灰在墙上写字一样,字迹歪歪扭扭,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把听潮刀收回刀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回了屋。


    明天要早起——阿六明天一早要回黑鱼荡,他得赶在这之前让阿六带几样东西回去。


    金子也该有个新竹篮了,原来那个已经快被它撑破了。


    沈青溪把阿六留在黑鱼荡看家,自己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上别了根银簪,跟她平时在沼泽里穿灰布短打的架势判若两人。


    阿六抱着金子站在院门口,表情像被抢了糖的小孩,沈青溪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


    “醋鱼打包给你带回来。”


    两个人从黑鱼荡划小船出来,在鬼头矶换了镇江水寨的快船,顺流而下,到临山城码头的时候正好是午时三刻。


    码头上的苦力们正在歇午,三三两两蹲在栈桥上啃干粮,看见沈青溪从船上下来,有认得她的老苦力笑着打招呼:


    “沈姑娘回来啦?苏老板在江鲜馆子订了位,刚才还看见她亲自去厨房挑鱼。”


    林墨没有跟沈青溪一起下船。


    他在船舱里多坐了一会儿,等码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把听潮刀挂在腰间,走下跳板。


    他没有直接去江鲜馆子,而是沿着江岸往泗水湾的方向走了一段。他想在吃饭之前,先去潭边看看。


    泗水湾的潭水还是那么清。


    十月十五那场大战搅起来的泥沙早就沉定了,潭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崖壁和天空,连崖壁上被火药炸出来的焦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平台上的符文阵已经彻底黯淡了,碎石子被潭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几尾江鲫在石缝里钻进钻出。


    黑铁在深潭里蜕下的旧鳞沉在潭底,和方宏留下的那面破旗缠在一起,被水流冲得缓缓摆动。


    一切都跟他第一次下水时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青溪站在崖壁顶上,风吹起她的裙摆。


    她没有下水,只是低头看着清澈见底的潭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野菊花瓣。


    她把花瓣撒进潭里,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推着慢慢散开,像一片极细的金色涟漪。


    “我爹以前说,等龙种的事尘埃落定了,就在潭边种一圈野菊花。他没等到那一天。”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花瓣碎屑,转过身来,


    “走吧,吃饭。”


    临山城的变化比林墨预想的要小。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铺面还是那些铺面,连城门口卖炊饼的老王都还在老位置支着炉子。


    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铁拳门武馆的原址上开了一家布庄,招牌是簇新的。


    青龙帮总舵的旧楼被改成了货栈,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在往车上装货。


    这两处曾经养着上百号帮众、每月流水上千两的院子,如今一个卖布一个存货,安静得像它们从来就是做正经生意的。


    苏家接手之后,把能用的铺面都盘活了,把能用的人都收编了。


    码头上那些苦力有好些个熟面孔,身上穿的短打上绣的还是铁拳门或青龙帮的旧标记。


    但干的活是规规矩矩的搬运装卸,领的工钱是苏家账房发的。


    林墨从泗水湾走回城里,穿过南城门,沿着江安大街往码头的方向走。


    路过苏家大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