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玄奘一行,离了车迟国都城,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车迟国并不小。
出了都城,仍有州县村镇,仍有官道驿亭。
沿途各地官员也都得了消息,每到一处,皆有人来接迎招待。
说是接迎招待。
大多却也是带着事来求助的。
国主的诏书下来了。
翻案的事开始办了。
可地方上乱得很。
诏书一发,压在下面的东西便压不住了。
那报应来得比原先料想的更快,也更重。
各地纷纷开始出现怨鬼和妖魔。
抓僧人服苦役。
在皇宫中,只是一道无足轻重的命令。
可到了下面,便会层层加码。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上头一句话,到了下面,便能压死许多人。
要抓僧人?
好。
光头的抓。
不是光头的,剃一个便是。
给寺里送柴的抓。
借过米粮的也抓。
甚至替和尚说过一句话的,也被记在册上。
有的人借这个敛财。
有的人借这个了私怨。
还有的只是跟着做。
别人抓,他也抓。
别人打,他也打。
问起来,便说奉命行事。
如今一纸诏书下来,要翻案,要归尸骨,要补遗属。
一个个官员便都清白起来。
活脱脱一副父母官模样。
张口身不由己,闭口也是没法子。
可哪有那么干净?
真问起来,每个人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
早就分不清了。
那些死在役僧案上的人,很多没有留下名字。
有些根本就没有送到都城服苦役。
连个说法也没有。
就那么没了。
那些在大殿之上,被车迟国主手写、抄录的人名,远非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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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无处申冤的百姓听闻圣僧,也纷纷前去拦路告状。
“圣僧长老,我儿子……不是僧人,也没做坏事。他只是给寺里送过柴。”
“回圣僧,此人所诉,乃旧年案子,下官已命人登记,今日恐冲撞圣僧,故先让他候着。”
“圣僧,我的田被夺了,说是寺田。”
“回圣僧,那些田地旧契几经转手,一时难明……”
“既然难明,为何能夺?”
“圣僧,那口井是我们村自己挖的,他们说是国师赐福,收了三年井税。”
“圣僧明鉴,当年地方上奉国师之令清查妖僧,凡与寺院来往者皆登记在册,下面人办事粗疏……”
这种案子很多。
这些不过只是开始。
一个案子会引出无数个案子。
气数已然下落。
木已成舟。
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
天理循环。
玄奘也没有办法。
但只要遇见了,还是会停下来。
遇到怨鬼冤案,便该查的查,该帮的帮,该伸冤的伸冤。
遇到妖魔趁乱作祟,悟空便去看一眼,就真的是看一眼。
就这样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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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玄奘与悟空查案抓鬼的时候。
八戒、沙僧、小白龙也没少忙活。
他们三个帮着路过的清淤,寻井,开渠。
也没用神通法术,就是帮帮忙,闲着也是闲着。
干看着,心里不舒服。
能帮多少,便帮多少,
八戒大多一边做一边骂:“这渠怎么就能堵成这样?”
一钉耙下去,淤泥翻起半尺。
他抹了把脸,又骂:“真是不当人子!”
沙僧话少,干活最多,但是最近他偶尔干着干着,便会自言自语,然后忽然停下,低头看一眼胸口,他捶两下,便又埋头干活。
变化最大的是小白龙。
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一难开始的。
他的话渐渐多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看着那些村民百姓像隔着一层。
他这一生,没受过多少苦。
看的书多,见的东西却少。
所以他会愤怒,却很难怜悯。
因为大多数问题,在他看来都很蠢。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那么做。
现在,他对许多事都开始有了兴趣。
如今见得多了问题也多了起来,便想问清楚。
有空便问,见到事情,非要问个明白。
问得最多的,除了玄奘,就是八戒。
从玄奘那里学道理。
从八戒那里学另一些东西,凡人的东西。
这些问题大多都是--为什么?
有时,八戒听得头疼。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小白龙就一脸鄙夷的看着他,然后说道:“你不是师兄吗?连这种小问题你都回答不了?”
八戒瞪眼。“俺又不是师父!”
小白龙道:“那你平日装得那么懂?”
八戒气得一钉耙插进泥里。
是的,除了问问题,小白与八戒的斗嘴也从未停下。
悟空有时看见了,便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边帮一句,那边递把火。
沙僧则是永远在拉架。
这一行走得慢,阿虎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他们干活,他就睡觉。
可做的再多,他们能管的也只有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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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玄奘他们路过一处村庄。
悟空看见一个年轻道士和一个沙弥蹲在田边。
一起吃饭。
道士吃糙米饭。
沙弥吃素菜团子。
“你之前那符贴歪了。”
“是你那经念慢了。”
“是因为你催的太急了。”
“是你站我前头挡住视线了。”
虽然斗嘴,但两人蹲得很近,谁也没嫌谁。
吃完了,道士把碗在渠水里洗了洗,沙弥接过去,把剩下的水倒在田边。
然后笑了笑,并肩又出发了
车迟国也没有只靠玄奘他们。
那国主像是忽然开了窍。
三力大仙那些徒弟,还有各地原本散着的道士,都被重新登册。
有罪的问罪。
手上没沾人命的,便分派各县,拎着符纸法器到各地去降妖度鬼。
又张榜召僧。
让他们和那些道士一起。
道士收。和尚送。
一个抓鬼问名,一个念经超度。
然后再由官府登记造册,该赔的赔,该补的补。
起初两边还有些别扭。
道士走道士的。
和尚走和尚的。
谁也不搭理谁。
可后来一起遇见的事情多了,走着走着,也就习惯了。
哪来的那么多争斗。
都是修行,皆是同道。
这一路上玄奘他们遇见了不少,悟空给了不少毫毛
给道士,给僧人,也给那些拦路告状的人。
“遇到解决不了的,捏住他,攥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俺就能护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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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八戒他们都累的睡着了,阿虎趴在门口,脑袋压在爪子上。
玄奘坐在榻边,默诵经文。
悟空半躺在房梁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若有所思,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师父。”
悟空低头看着他。
“那日您在车迟国大殿上,不是说自己没办法,凭什么帮他们吗?你也说只能指路,也不能代行。”
玄奘没有说话。
悟空摊开手,无奈的说道:“现在,越管越多,咱们走得也越来越慢,咱们能做多少呢?会不会咱们是不是做的太多了?”
玄奘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