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下来。
八戒揉眼的手停在半空。
小白龙没有出声。
沙僧坐得很直。
阿虎伏在门边。
悟空那一句话落下以后,像有人在屋外轻轻吹了一口气。
玄奘垂着眼,看着灯。
灯火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悟空见玄奘沉默不语,便跳回房梁上,笑道:“诶呀,睡吧睡吧,俺都想明白了,师父,俺给你开个玩笑,你就是俺老孙的师父,不论你是谁,俺都只认你。”
就在此时,玄奘耳边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是天道。
【不可言。】
【天外之事,不可告知。】
火苗猛地往下一沉。
整间屋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
玄奘笑了笑,揉了揉头。
八戒打了个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怎么忽然这么冷……”
悟空眼神一下变了。
“师父?”
玄奘抬手。
“无妨。”
他抬眼,看向房梁上的悟空。
“既然你们想知道。”
“那为师便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悟空怔了一下。
八戒眨巴眨巴眼。
“故事?”
“师父,大半夜讲故事啊?”
“又是什么佛陀故事?”
玄奘摇了摇头。
“那个故事里,没有神通、神仙、佛祖、妖怪。”
“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的故事。”
悟空慢慢坐直。
玄奘看着灯火,声音平缓。
“从前有个孩子,幼时便被人说是聪慧。”
“可人生没有那么顺。”
“他母亲早逝。”
“十岁那年,父亲也走了。”
“他只能跟着已经出家的二哥,到寺庙修行。孩子对佛法愈发感兴趣。”
“十三岁时,他想正式出家了。”
“但当时可以出家为僧的名额很少,需要考核才行。”
八戒笑道:“孩子还怪可怜,不过出家还得考试啊?还怪麻烦的!”
悟空骂道:“呆子闭嘴,别打岔!”
玄奘摇了摇头:“他年纪太小,没被选上。”
“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门边。”
“选僧的官员见他不走,便问,你为何要出家?”
“那孩子答,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八戒低声道:“这话……不像十三岁孩子说的。”
玄奘道:“所以那官员破格为他剃度。”
“从那日起,他便正式出家了。”
“也有了正式开始学习佛法。”
“他在洛阳听法。”
“这座寺讲经,他去。”
“那座寺开座,他也去。”
“旁人听一遍,只记得几句。”
“他听一遍,便能明其大要。”
“有人夸他聪慧。”
“他说不敢。”
玄奘道:“后来,天下乱了,改朝换代。”
“战火一起,原本的地方也不能安住。”
“十九岁时,他和兄长离开原本的寺庙,辗转去了另一个城市。”
“那里高僧很多。”
“他听法,辩经,讲经。”
“二十一岁,他受具足戒。”
“有了度牒,也有了名声。”
“当时若他愿意留下,便能一生安稳。”
八戒忍不住问:“那他咋不留?”
玄奘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想去更大的地方学习佛法。”
“于是,他去了新国家的都城。”
悟空忽然低声道:“后来呢?”
玄奘垂眸。
“后来,他和许多同道中人向朝廷请求西行。”
八戒问道:“为何要西行?”
玄奘道:“因为他心里有惑。”
“各家经义,说法不同。”
“前人未决之处,当世也无人能断。”
“他想去佛法生起之地看一眼。”
“但当时国法森严,朝廷不许,所以他出不去。”
“同行的人也都怕了,一个个退回去。”
“可他没有退。”
八戒愣了愣。
“那怎么办?偷跑?”
玄奘笑着点了点头:“对,偷渡。”
【止。】
【不可再言。】
玄奘抬手,将灯芯轻轻拨正。
火苗又稳了。
他继续道:“他被发现,被通缉,但是又被人相助。”
“他成功偷跑出去了”
玄奘点头。
“后来,他偷越国关,过五烽。”
“夜里走,白日藏。”
“再往前,是大漠。”
“水囊破了。”
“水漏进沙里。”
“他跪在地上,用手去扒。”
“沙子湿了一点。”
“可攥在手里,还是空。”
悟空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玄奘的声音低了些。
“他五日没有水。”
“嘴唇裂开。”
“舌头贴在牙上。”
“他倒在沙里,看着天上的星。”
“那时他想,若死在这里,倒也干净。”
“没人知道。”
“没人收尸。”
“风吹几日,沙子一盖,世上就少了一个多问几句的人。”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火声。
八戒不笑了。
小白龙垂着眼。
沙僧掌心合得更紧。
悟空从房梁上落下来,蹲在玄奘身前。
“后来呢?”
玄奘看着他。
“后来,那匹马闻到了水草气。”
“拖着他往前走。”
“他醒来时,脸贴着湿泥。”
“泥水有腥味。”
“可那一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水。”
悟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玄奘继续道:“他到了高昌。”
“高昌王待他极厚,想留他做国师。”
“给他宫殿,给他车马,给他侍从。”
“他谢过。”
“然后绝食三日。”
八戒倒吸一口气。
“真狠。”
玄奘道:“国王哭着问他,为何如此执拗。”
“他说,此行只为求法。”
“若被富贵留住,前面的苦便都白受了。”
“国王最后放他走,还送他西行。”
“他又过雪山。”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只脚。”
“脚下是深谷。”
“同行的人走着走着,就没了声息。”
“雪落下来,连坟都找不见。”
“他继续走。”
“走了四年多。”
“行了五万余里。”
“终于到了那烂陀寺。”
“他在那里学了很多年。”
“读梵文。”
“学经论。”
“拜高僧为师。”
“后来,他参加无遮大会。”
“大乘、小乘诸僧都听他辩法。”
“有人称他大乘天。”
“有人称他解脱天。”
“那是他在异乡最光耀的时候。”
八戒小声道:“那他总算熬出来了。”
玄奘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留下。”
“他带着经卷回自己的国家。”
“回来时,已离开国家十八年。”
“他带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
“又用后半生译经。”
“灯一盏一盏烧尽。”
“笔一支一支写秃。”
“有人称他圣僧。”
“有人称他法师。”
“他听见了,只合掌行礼。”
“因为他知道,自己从始至终,只是那个想把疑惑问到底的人。”
悟空盯着玄奘。
“然后呢?”
玄奘的声音更轻。
“后来,他老了。”
“六十余岁。”
“在玉华寺。”
“他译经到最后。”
“病得很重。”
“弟子围在身边。”
“他合掌,念佛,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