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年轻书生的身影散开。
窗棂、案几、灯盏,全都像被一只手抹去。
下一刻。
三藏站在旧寺石阶上。
石阶湿亮。
一层青黑水光贴着石缝往下流。
山门半开。
门前老槐扎在水里,树根盘曲,枝叶却在无风处轻轻晃着。
匾额仍旧看不清。
门内一片昏黑。
灵感大王立在水中。
九瓣赤铜锤横在身前。
锤头水珠往下滴,落在水面,溅不起半点涟漪。
关保儿和一秤金死死抓着三藏的手臂。
关保儿眼睛发红,声音发尖。
“你是谁!”
一秤金抓着他的袖口,指节白得吓人。
“江流儿呢?”
两个孩子齐声喊道:
“你不是江流儿!把江流儿还给我们!”
三藏站在那里。
他先看灵感大王。
又低头看两个孩子。
关保儿咬着牙,肩膀却在抖。
一秤金眼里还挂着泪,绿缎披风贴在水面,像一片快沉下去的叶子。
三藏笑了一下。
“二位施主,请松开手。”
关保儿怔住。
一秤金也怔住。
两个孩子手指一点点松开。
袖口从他们掌心滑出。
三藏垂眼,慢慢整了整衣袖。
缓缓抬头说道:
“施主们问贫僧是谁?”
旧寺门内,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三藏道:“贫僧俗家姓陈。”
水色一沉。
“法名玄奘。”
关保儿脸色变了。
“号三藏。”
一秤金往后退了半步。
玄奘看着他们。
“请问施主们,为何要找江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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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大王闻言,眼睛一闪。
毫无废话,铜锤便至,锤风压下,吹动玄奘僧袍。
关保儿袖中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一枚枣子飞出。
那枣子皱巴巴的,撞上赤铜锤时。
却丝毫不弱,如金石相击。
铛!赤铜锤被震得斜飞出去,灵感大王倒退数步。
一声凌厉的声音传来:
“妖怪,好胆!”
金光炸开,枣子化作一只猴子。
正是那孙行者。
悟空站在玄奘身前,铁棒横在手中,眼底火光灼亮。
“谁给你的胆子敢伤俺师父?”
他冷笑一声
“问过俺老孙了吗?”
灵感大王脸色一沉,翻身去捡锤子。
悟空也没管他,他回过身,看向玄奘。
那张方才还凶得吓人的猴脸,一下有了笑。
“师父。”
他往前凑了一步。
“是您?”
玄奘看着他,眼底柔软,点了点头。
悟空又绕着他转了两圈。
他声音压低了些。
“那人呢?”
“走了吗?”
玄奘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悟空站着没动。
玄奘又摇了摇头。
悟空脸上的笑顿时垮了。
“烦死了。”
他转身,金箍棒在掌中一旋,指向远处的灵感大王。
“那妖怪,还不死来!”
“再吃俺老孙一棍!让俺出出气!”
说罢便翻身上前,当头就是一棒。
玄奘道:“悟空!且慢。”
悟空动作猛然一停,收棍回身,跳回玄奘身边。
“师父,怎么了?”
玄奘走下一级石阶。
“悟空,先让为师来吧。”
悟空看了他一眼,又看灵感大王。
笑了
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然后点点头,把棒子往肩上一搭,站在玄奘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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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向灵感大王,又看向关保儿和一秤金。
“三位施主,为何不说话呢?”
“你们不是要找江流儿吗?江流儿不就在这里吗?”
关保儿猛地抬头。
一秤金也抬起脸。
灵感大王握锤,脸色低沉。
“你在说什么?江流儿在哪?”
玄奘道:“贫僧与人打赌,来此地寻找江流儿。”
关保儿与一秤金慢慢垂下头。
“可江流儿不见了,他不要我们了。”
关保儿的声音低哑,“这里没有江流儿。”
悟空皱眉,看着那两个小孩:“师父,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非妖非人,是个什么东西?”
他环顾四周。
“这地方也不像河,感觉倒是与那陈家庄一样。”
玄奘笑道:
“悟空,果然已得般若。”
悟空闻言,尾巴轻轻一翘,又很快压住。
玄奘道:“他们非是活人。”
“陈家庄也无实处。”
“这里也非通天河。”
旧寺门内,黑水缓缓往外漫。
玄奘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山门。
“这里是江流儿的心。”
悟空眼神一动,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
“原来此地是心相显现?”
他看向玄奘。
“师父,江流儿就是那个人吗?”
玄奘点头。
悟空闻言一愣,像是想到什么:
“那这里岂不也是师父你的心?”
玄奘又点头。
悟空咧嘴笑了:“妙极,妙极。”
他抬手挠了挠脸,“这心相竟悄无声息把俺们全摄了进去。怪不得在陈家庄浑身不得劲。”
“不愧是师父的劫难,果然不凡。”
玄奘没有接话。
他看向旧寺深处。
“道友,既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何不出来一叙?”
风停了
山门内的铃声停住。
老槐枝叶也停住。
片刻后。
远处多了一个僧人。
身形清瘦。
僧衣整洁。
眉目与玄奘一般无二。
正是三藏
眉心一点红痣,红得像新滴下的血。
关保儿和一秤金见到他,如风一般跑过去:
“江流儿!你回来了?我们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三藏笑了笑:“怎么会呢?你们就是贫僧,怎么会不要你们。”
话音落下,关保儿与一秤金竟然直接走进了三藏体内。
悟空眼神一厉,立刻横身挡在玄奘前方。
金箍棒斜斜一拦。
三藏看了看悟空的样子,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又盯着玄奘。
看了很久。
然后笑着问道:
“道友。”
“你并未找到贫僧。”
“现在直接点破此局,那赌约如何是好呢?”
玄奘看着他。
三藏从山门里走出来。
他停在石阶中央。
“你我约定。”
“你来当我,度过贫僧的一生。并找到贫僧。若你输了,便离开贫僧的身体。”
“若你赢了,贫僧便去走你的一生。”
他眉心红痣微亮。
“是道友想认输,还是觉得贫僧的身世过于悲惨,受不了了?”
玄奘摇头。
“并非认输,也非受不了。”
三藏眼皮轻轻一动。
玄奘道:“而是贫僧看不下去了。”
三藏闻言神色一变,看着玄奘。
“道友何出此言?”
玄奘往前一步。悟空抬手要拦,玄奘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无妨。
玄奘沉声道:“道友从出生前便被安排好了。从一开始,便被人推着走。”
“母亲推你入江。”
“师父推你寻亲。”
“亲人推你复仇。”
“君王推你取经。”
“神佛推你成佛。”
每一句落下,三藏眉心那点红便深一分。
玄奘看着他,神色不变
“每一个情节,都写满身不由己。”
“都像极了那些民间流传的故事话本。”
身后水中旧影重重叠叠。
玄奘声音低了些。
“可你难道不觉得那一切都太假了吗?”
三藏的笑意慢慢收住。
玄奘看着他。
“是你自己编了这么个故事?”
玄奘越过三藏,看向那更深之处。
“还是你被谁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