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几人往前走了半盏茶。
通天河的水声渐渐听不到了。
雪地上只剩脚印。
深深浅浅，往西延伸开去。
八戒扛着钉耙，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条河早被山影遮住。
看不见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开口道：
“师父，俺有问题想问。”
玄奘笑着点了点头。
“八戒，你问。”
八戒问道：“您说那老鼋会上岸吗？”
玄奘摇了摇头。
“为师不知。”
八戒挠了挠耳朵。
“俺是不明白。”
“您说他修了一千三百多年。”
“俺观他周身清气绕着，也没妖腥。”
“这通天河也是一处宝地，他那水鼋之第想来也不差。”
“况且他此番又能见到菩萨，渡咱们过河。”
“又受您点化。”
“这得多大的造化福缘？”
“故而他定不是那无福之人。”
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
“所以为何呢？”
“以他的修行造化，不说别的，化作人形是什么难事吗？”
“他为何至今还困在那壳里？”
他顿了顿，又道：
“您之前所说的，应是他一上岸，便可化形吧？”
“可他会不会恰恰因为听了您说的，反倒更加不敢上岸？”
“这……咱不成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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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扛着金箍棒，边走边笑了一声。
“你这呆子。”
“师父说得还不够明白？”
“怎么害他了？”
八戒看向悟空，“猴哥，那你说。”
悟空道：“他不能化形，确实古怪。”
“可师父方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去除旧身，只修现在。”
“俺倒觉得，他那身龟壳这般难去，多半是心病。”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他太怕死了。”
“那才是他的壳。”
八戒闻言，拍了拍悟空的肩膀，笑了笑，“猴哥，你现在凡事咋老往心上扯？”
“是，你说的当然对。”
“师父讲得那般明白，俺当然也听懂了。”
“俺估计那老鼋若多想一会儿，兴许也能想明白。”
他叹了口气。
“可听懂是一回事，敢赌又是另一回事。”
“要俺去，俺也未必敢。”
悟空挑了挑眉。
八戒道：“那可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是空话。”
“不是谁都能像猴哥你这般的。”
他说完，又马上改口。
“俺没说你鲁莽啊。”
悟空笑骂道：“你这呆子，好好说，别讨打！”
八戒连忙点头，继续道：“俺就是说，这样不是纯纯吓人了吗，何必呢？”
“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个盼头，不也挺好？”
“主要师父此番，转身就走，俺是没看明白。”
“咱们如此，那老鼋心里估计更没底。这才是俺想问的。”
八戒看向玄奘。
“师父，咱们为何要走呢？平常遇见这事，不该看着他度过劫数，咱们再走吗？”
悟空听完，点了点头。
“八戒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八戒立刻抬头，得意道：“猴哥，俺说的对吧！你看看，你都觉得俺有理！”
悟空轻轻拽了拽八戒的耳朵，“别得意忘形！”
然后继续道：“有理归有理。但俺还是觉得师父，此番走得爽快。”
“无论他是身上有古怪，还是心中魔难平，师父也都已经为他指明前路了。”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咱们就算在那里站着，又能如何？”
悟空抬起金箍棒，往肩上一搭。
“俺方才不也逼过他？逼得动吗？不还是像是害他一般？”
“再说了，咱们若在岸边看着，说不定他真一上岸，便是真死了呢？”
“那算谁的？”
八戒张了张嘴，没等他回话。
队伍后面的沙僧忽然停下脚步，担子两头轻轻一晃。
沙僧闷声道：“大师兄。这一回，俺觉得二师兄说得对。”
悟空笑了，“哦？”
“那老沙，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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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轻轻拍了拍阿虎。
阿虎停下。
队伍也跟着停住。
沙僧放下担子，双手合十，对着玄奘带着不解，皱着眉头道：
“师父，俺也不太明白。”
玄奘带着微笑点点道：“悟净，你说便是。”
沙僧合十道：“师父，咱们不就是为了救人脱苦吗？可这一走了之，不像咱们了。”
“师父之前所讲故事，俺看着也不像是在指路。”
“倒像是一个人问路，便告诉他，前面是悬崖，你跳下去，便能得救。”
他想了想，低头道：“鼋施主没行过恶事。此番还帮了我们。”
“俺觉得鼋施主怕死，没什么错。”
“师父也说过，自己的命是自己的，自己的道也是自己的。”
“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们可以不要命，去完成我们的道。”
“可不能逼别人也跟我们一样不要命，存身之道也是道，道没有上下之分。”
沙僧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若他想放弃，也该允许他放弃。”
“那鼋施主眼下明显有问题，我们为何不帮他解决，反倒让他更迷茫，更害怕？”
八戒连连点头。
“老沙说得好。俺就是这个意思。”
悟空看了看沙僧，又看了看八戒，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玄奘，问道
“所以师父，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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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还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小白龙，开口问道：
“悟己，我见你也已经想了很久，想必也有话说。那你也来说一说自己的看法吧。”
小白龙方才手指抵着下巴，闻言合十道：“好的，师父，我也正要说。”
他沉吟片刻，“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没错。”
“二师兄担心老鼋怕死，这没错。”
“大师兄说最后一步要他自己走，也没错。”
“沙师弟说救人脱苦，不能逼人舍命，也没错。”
他看着悟空他们，笑了笑摊开手道：
“可你们说的虽然没错，但却因为不知道老鼋的情况，故而都说的不对。”
八戒一怔，皱眉道：“小白，你是看出来他身上是什么古怪了？”
小白龙点了点头，“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但我若猜得不错，师父已经做得够多。”
“咱们再多帮一下，便是害他。”
八戒急道：“啧，小白，这时候卖啥关子，快说快说！”
小白龙翻了个白眼道：“你急啥！我这不是说着呢，你别打岔！”
“我初见那老鼋，便觉得他不是一般水族。”
悟空闻言对着小白龙道：“小白，瞧你这话说的，那老鼋不是一般水族，是啥？”
“难不成还能是你龙族？”
然后看向八戒笑道，“呆子，你说是吧。”
悟空本想开个玩笑。
却没想八戒没有回话，扭头一看。
只见小白龙对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大师兄，说的不错。”
“若我没猜错，那老鼋确实算是我们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