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夜，就学会大喊大叫了？”
伏羲却已经顾不上郁华子。
兴奋地说道：“昨日的空，今日成了实。”
“昨日的实，今日却成了空。”
他抬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又回头望向西边尚未隐尽的弯月。
“月升时，这边明。”
“日出以后，那边又亮了。”
郁华子缓缓撑起上身
伏羲重新蹲下，手掌在两个圆上方来回移动。
“阴阳所显的位置会变。”
“昨夜显阳的地方，今日可以显阴。”
“昨夜显阴的地方，今日也可以显阳。”
郁华子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后呢？”
伏羲没有回答
他忽然俯下身体，将整条手臂探入河中。
五指插进青石下方的河床，用力向下一抓。
再抬起手时，掌中已经多出一捧黑泥。
伏羲一把将黑泥按在大圆之上。
手掌向前一推。
黑泥沿着青石表面铺开
他一掌接着一掌抹过。
大圆之内，全部被河底黑泥涂满，只剩最外侧那一圈边缘还留在石面上。
昨夜那一空一实两个小圆，再也看不见了。
伏羲向后退了一点，看着被黑泥填满的大圆。
郁华子像是突然有了兴致，看着伏羲问道：
“接下来呢，怎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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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闻言，停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水中的涡流。
伸出食指，指尖落在黑泥大圆的上方。
他没有向下直划。
手指先贴着右侧缓缓弯下。
到了大圆中部，又转向左侧。
随后继续向下回旋，最终收在大圆底端。
黑泥被指尖推向两旁。
一条弯曲的石色痕迹，从大圆上方延伸到底部。
像两道彼此追逐的水流。
也像两条首尾相接的鱼。
再之后他把手掌浸入河中洗净，带着清水重新按上青石。
掌缘沿曲线缓缓移动。
曲线左侧的黑泥被一点点擦去。
青石本来的浅色随之露出。
黑泥混着清水，从大圆边缘流下来。
片刻以后，大圆的一边留下黑泥。
另一边露出青石。
一黑一白。
伏羲收回手。
“这样才对，就如同这水中涡流一般，水从石前分开。绕到石后，又合成一处。”
“阴阳也该有进退消长。”
“阴阳不能各自站在一处。”
“阳进，阴便退，阴回，阳也会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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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华子听罢，却好似突然失了兴致，又重新躺了下去。
“为何一边全黑，一边全白？”
他伸手向身后摸了摸，摸到了昨夜剩下的黄皮圆果。
厚皮向外卷起，白络贴在一瓣瓣果肉上，汁水被晨光照得透亮。
郁华子扯去一条白络，掰下一瓣月牙形果肉，送进嘴里。
郁华子用果皮点向曲界两端。
伏羲的眼神也跟着走过一周。
“阳盛到这里，便开始转弱。”
“阴从这里生出。”
“阴盛到这里，也会开始退。”
“阳又从阴中出来。”
郁华子问：“阴退尽了吗？”
伏羲的手指停住。
“看起来退尽了。”
“当真能退尽？”
伏羲没有回答。
郁华子抬手指向刚刚升起的太阳。
“太阳升起以后，天地间便没有黑暗了吗？”
伏羲抬头看向河岸。
阳光已经越过山头。
山谷深处仍藏着暗色。
郁华子又指向西方尚未完全隐去的月亮。
“长夜之中，便没有一点光吗？”
伏羲望向渐亮的天空。
一颗晨星还悬在那里。
山脚河面也映着零碎亮光。
郁华子指向河岸一株枯黄的草。
“这株草已经枯了。”
“它还会活吗？”
伏羲走过去。
他拨开枯叶，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几粒种子已经落在草根旁边。
“它不会再青。”
“可它留下的种子，明年还会长出来。”
郁华子嚼着果肉，又问道：“所以阳盛时，阴全无了吗？”
“阴盛时，阳便无了吗？”
伏羲摇头。
郁华子用卷起的果皮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之前说过什么？”
“山有阴有阳，水有阴有阳。”
“那阳呢？阴呢？”
伏羲沉思片刻，抬起头，眼睛发亮的看着郁华子叫道：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
郁华子这才笑着点头道：“对喽～”
说罢用果皮，从黑的那半边舀起一点黑泥，按在了白的那边。
一个实心小圆，一个空心小圆
“动极而静。”
“静极复动。”
“一动一静，互为其根。”
“分阴分阳，两仪立焉。”
伏羲念道：“两仪？”
伏羲又指向包住两仪的外圆。
“这个大圆呢？他叫什么？
郁华子闻言，脸上泛起高深莫测的微笑。
伸手想摸摸胡须，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胡须，顺势咳嗽了一声，在青石之上坐直，说道：
“阴阳未分之前，一气浑成。”
“两仪相抱。”
“阴阳互根。”
“分而为阴阳，阴阳仍同出一体。”
“沿此圆周流不息，才见其中之理。”
“其中所显。“
“名曰，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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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羲低声念了一遍。
“太极。”
他依旧盯着石上的大圆。
朝阳已经越过东边山脊。
刚刚藏在石影下的圆边，被日光照亮一线。
水光也贴着曲界来回晃动。
过了一阵，伏羲忽然抬头。
“不对，又动了！”
郁华子笑问道：“哪里不对？谁动了？”
伏羲看向石面。
大圆还在原处，里面的小圆也不曾变化。
太阳却升得更高了。
岸边山石投下的影子偏向另一侧。
原本白的那边缓缓变暗了，黑的那边却被照的反光。
“都没有动。”
“日在动。”
“水在动。”
“影子也在动。”
郁华子问：“方才的明处呢？”
伏羲回道：“暗了一些。”
“方才的暗处呢？”
“正在变亮。”
“所以呢？”
“明会转暗。”
“暗会转明。”
郁华子问：“你从中看见了什么？”
伏羲的目光离开了青石
几尾小鱼贴着青石游来。
一只水鸟振翅而起。
“鱼尾左右摆动，才能向前。”
“鸟翼开合，才能越过河流。”
“万物都在动，都在变。”
“可这些变化各有次序。”
“虽然每次显出的模样都不相同。”
“但是其中又有可以得到的踪迹。”
郁华子将手中吃剩一半的黄皮圆果，往上抛了一下，果子在空中旋转。
明明只剩一半，此时却好似一个黄色圆圈。
“还有问题吗？”
伏羲抬起头看他。
“有。”
郁华子叹了口气。
“问吧。”
伏羲指着旋转的黄皮圆果。
“这叫什么？”
郁华子接住圆果，对着伏羲笑道：
“此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