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仅一周。
云梦县沉寂多年的房地产二手交易市场，就被彻底点燃了。
这帮人出手很快，通过各大网络平台，明里暗里，四处散播舆论，‘赶紧买房，云梦县的房价必涨!要尊重市场规律！’
翡翠城二手房挂牌价，从每平四千八，跳到了五千五。
秦业拿着二手房交易平台的截图站在陆明办公室门口，脸色发青。
“陆总，翡翠城C区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户型，上个月业主报价六十七万。今天早上我刷到同一套房，挂牌七十七万。”
“同一套？”
“同一套。就是温州那帮人上个月刚过户的。”
陆明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点进本地最活跃房产中介的抖音，下边全是看涨的消息。
“翡翠城精装三室，业主急用钱，仅售XX万，先到先得！”
“高铁新城核心地段，三年翻倍不是梦！”
“再不上车就真来不及了！”
配图清一色是那张高铁规划图。
和郑卫东朋友圈里那张一模一样。
红圈，红字，“财富密码”。
被复制了无数遍。
陆明关掉手机。
“秦总，翡翠城还有没有云梦投资自持的尾盘？”
“没了。”秦业苦着脸，“都卖完了。四百一十二套，一套没剩。”
陆明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秦业走后，沈璃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A4纸，站在桌前，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啦？”陆明问道。
沈璃将纸放在桌上。
“过去三天，云梦智造有七名员工向HR咨询''能否预支半年工资''。理由统一，买房首付不够。”
陆明拿起那张纸。
七个名字，后面跟着工号、岗位和入职时间。
最短的才来了二十天。
“还有两份辞职报告。”沈璃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打印纸，“今天早上交的。一个是注塑车间的组长，一个是品控部的检验员。”
“理由？”
“原话是，趁房价还没涨太多，先回深圳攒两年首付再说。”
陆明把辞职报告看完，放回桌面。
沈璃没走。
“还有？”
“焊接车间有个工人叫张军。”沈璃说，“从广东回来的，手艺好，二保焊、氩弧焊都能干。入职刚满一个月，上周还被班长提名优秀新人。”
“怎么了。”
“他看好翡翠城C区一套三室。九十三平，总价三十七万。他和老婆商量好了，手上攒了十二万首付，本来这周去签合同。”
沈璃顿了一下。
“今天中午他问我，同户型的挂牌价涨到五十一万了。首付变成十五万三。他差三万多。”
陆明没接话。
“他媳妇在电话里哭。”沈璃的声音很轻，“说早知道涨这么快，当初就不该回来。”
说实话，这种情况，着实有点头疼。
炒房团买房，合理合法，尤其是当前的大环境下，这多少也算是内需的一种增长形式。
但任由房价这么炒下去，是不行的，老百姓受不了。
陆明看着沈璃：“沈璃。”
“在。”
“张军的情况，是个案还是普遍？”
沈璃略微思索回答：“我让各车间主任做了一次非正式摸底。六千二百名在册员工里，有购房意向的大约一千四百人。其中百分之六十以上反映，近一周的房价涨幅已经超过他们的承受预期。”
一千四百人。
这是他亲手招回来的一千四百个家庭。
陆明转过身：“还有别的吗？”
沈璃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一条语音转发：“赵一舟刚发我的。”
她按下播放。
赵一舟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很谨慎：
“沈总，跟你说个事。今天我开部门例会，散会后三个中层没走，私底下问我，陆总是不是自己也在炒房？”
停顿。
“他们的原话是：翡翠城本来就是泰宇开发的，房子卖完了陆总赚最多。现在外头都在传，那些温州人就是陆总找来接盘的白手套。”
语音结束。
陆明站在原地。
这句话他听懂了。
翡翠城是泰宇地产开发的，泰宇地产是他全资收购的。房子涨价，账面上获益最大的人，是他陆明。
在外界的叙事逻辑里，这有一个非常通顺的故事线：
陆明拿地，建房，卖给温州炒房团，温州人哄抬价格，吸引更多散户追涨，房价翻倍，陆明和炒房团联手收割本地人。
一环扣一环，完美闭合。
哪怕是假的，它也比真相好传播一万倍。
阴谋论更符合人性，也更容易传播。
就算陆明实实在在做了很多好事，但他毕竟身负巨款，多少跟老百姓之间有点天然的隔阂。
人心汹涌，一旦有涉及民生的不好的事情发生，陆明会第一个被怀疑。
就像没人愿意相信，一个麻匪的名字叫牧之，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个麻匪脸上就应该有麻子。
“赵一舟怎么处理的？”
“当场否认了，但他说那三个人的眼神不太对。”沈璃把手机收好，“陆总，舆论正在变味。”
陆明点点头。
云梦县目前常住人口，六十五万。
距离一百万，还差三十五万。
他半年来做的所有事，建超市，搞产业园，引高铁，收购工厂，本质上都是一件事：让人回来，让人留下来。
人为什么留下来？
工资高，消费低，活得有尊严。
这是一套精密的公式。
现在，“消费低”这根柱子被人抽走了。
工资涨百分之十，房价涨百分之三十五。
没有人跑得过这个速度。
思来想去，陆明拨通的陈越的电话，既然市场行不通，就问问政策。
“陆总，什么指示？”
“陈书记。”陆明说道，“我想把玉晨集团搬到云梦县来。”
“当真？！”陈越非常激动，毕竟这可是千亿级别的上市企业，云梦建县以来，破天荒头一回。
“当真。”陆明肯定回复，“但是有个问题，搬过来以后，上下游的供应链也会随之而来，随着他们来的还有炒房团……”
陈越当然听说了这个事情，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出台政策？”
“对，限购。”陆明说道。
限购，意味着行政干预市场。
意味着地方政府以公权力的形式，直接限制公民的财产购买自由。
在一个四线小县城搞限购，全国没有先例。
尤其是当前的大环境下，全国都在鼓励消费，房住不炒基本只是口号了，现在是只要你愿意买房，就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越终于开口：“陆总，这个事……”
“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