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的问题，让现场一度沉默。
最终还是陈越先开口：“兄弟，你做的事业，我能懂，也有点发言权。你面对的那些对手，都不是寻常百姓。宋泽宇、张玉晨，还有那个松岛一郎，严重一点说，他们要比街头那些行凶施暴的流氓还要恶。”
“没有雷霆手段，是不行的。”
陆鸢咬着果汁杯的吸管，用力点了点头，附和道：“对啊，哥。你看看宋泽宇、张玉晨这些人平时干的事，再看看咱公司那些985毕业的基层员工，差在哪了？”
“说到底，差在一个良心，差在一个狠心。这世道，好人哪能赚到钱啊？那些高学历的年轻人，每天起早贪黑赚点死工资，全用来交房贷、车贷、物业费、保险、水电。一个月下来，兜里比脸还干净。但凡心狠一点，手段脏一点，也不至于过得那么惨。你对付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就该比他们更狠。”
陆鸢说话，向来大大咧咧，即使陈越在场，她也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但陈越只是笑笑，毕竟他也知道，这是实情。
方瑜接口说道：“资本的原始积累，本来就充满血腥和肮脏。这些年我打过太多商业官司，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她抬眼直视陆明，“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愿意提意见，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或许你的做法在道德层面不是最优解，但是这个世界最气人的一点就在于，它从来也没有按照最优解运行过。你是在泥沼里蹚路，身上不可能不沾泥。”
沈璃和方珩虽然没说话，但也跟着点头。
陆明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群陪他一路走来的核心班底，看着他们眼里的理解、包容甚至推崇。
他知道他们都是好意，是在宽慰他。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一眼时间，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
“干了这杯。”陆明环视众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前路茫然，诸位还要并肩前行！”
“干！”
聚餐结束，众人散去。
陆明独自坐车回到老宅。
推开厚重的门，感应灯次第亮起。
六亩大的徽派建筑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夜晚非常静谧。
他走进浴室，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带走了一丝酒气，却带不走脑子里的杂乱。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陆明躺在宽大的主卧床上。
辗转反侧。
大排档里陈越、陆鸢、方瑜说过的话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们说得都没错，逻辑自洽，甚至非常符合弱肉强食的商业法则。
但陆明还是觉得有问题。
哪里出了问题？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点燃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问题不在于手段的对错，而在于内部的纠错机制。
今天，他用暴力手段扒了松岛一郎的衣服，大家觉得解气，觉得这是对付恶人的必要手段。
那明天呢？
如果明天他因为某个高管提出反对意见，就让人把对方当人参种，大家还会觉得对吗？
也许不会觉得对。
但，还会有人站出来反对吗？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集体，如果失去了纠偏能力，离毁灭就不远了。
尤其是云梦投资现在的状态，决策权力高度集中在他陆明一个人手里。
他是人，是人就会有局限性，会冲动，会犯错。
苏清浅在的时候，还能用她的智慧和背景在暗中兜底。
现在她走了，谁来拉住这头狂奔的巨兽？
陆明深吸一口烟，吐出。
他想明白了。
方瑜他们不提意见，除了理解和信任，更深层的原因是“唯上”。
随着他一次次带领公司打赢硬仗，他的权威已经到了无人敢质疑的地步。
下属们习惯了执行他的意志，长期以往，必然形成唯上不唯事实的汇报习惯。
只报喜，不报忧。
哪怕他的决策有偏差，下面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去圆，甚至隐瞒真实情况。
这就很容易让他受到蒙蔽，产生一种“我永远正确”的错觉。
云梦投资这艘大船，现在已经拥有几万名员工，未来规模会越来越庞大。
自己现在年轻，精力旺盛，能保持初心。
但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百年之后，自己不在了，后继者如果是个无能且暴戾的人，掌握着这么庞大的资本和资源，又没有制度约束，到时候对云梦县、对社会的危害就太大了。
那将是一场灾难。
陆明掀开被子，下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建立规则，用制度来对抗人性的弱点。
他转身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拿出一叠白纸和一支钢笔。
他接连写下三个决定。
第一，打破信息茧房。每周必须抽出至少两天时间，深入工厂、车间、商超、大排档进行基层考察。不听高管汇报，只看最底层的真实运转情况，听最基层员工的牢骚和抱怨。
第二，建立真正的反向汇报机制。在集团内部设立直达他本人的“红线信箱”。
这个信箱，只准报忧，不准报喜。凡是发现管理漏洞、决策失误、高管违规，任何人都可以匿名实证举报。
查实一件，重奖一件。要让说真话的人得到好处，让捂盖子的人付出代价。
写完前两点，陆明的笔尖停顿在半空。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企业要基业长青，靠的不是一代人的英明神武，而是传承。
诸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千古雄主，凑不出一个囫囵太子，晚年暴戾一样。
陆明深知自己跟他们比起来，相去甚远，越是如此，越要深度布局，提前布局，提前培养。
不然，百年之后，后继无人，更是灾难。
接班人的事情，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思来想去，他翻遍手机，最终给方瑜发去了信息：“睡了吗？”
方瑜秒回：“还没有，怎么啦？”
“我睡不着。”
方瑜：“发位置，我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