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先不说下官边关挑衅之事是真是假。”扈成说完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很是灿烂“即便是真的打了,那辽国敢真递国书?那岂不是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辽国四万精锐打不过我一万不入流地方厢军。萧干丢不起这个人,耶律大石更丢不起。他们只会憋着气整军再战,绝不会把败绩摆到台面上来,给王黼当刀子使。”
高俅沉默了,扈成说的很对,所有人都只想到辽人会借机生事,却没料到扈成把辽国的脸面算计得这么透。
扈成往前坐了坐,身姿松弛却自带分量,终于把话挑到了明面上:“太尉,王黼费这么大力气扳我,不只是为了边功。他新登相位,根基不稳,要立威就得拿有分量的人开刀。”
高俅看着扈成,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武将不怎么像武将!“你倒是看的清楚!”
扈成依旧神情淡然“太尉过誉了,我扈成算蔡京旧路出来的人,又是太尉一手提拔,扳倒我,既能打蔡京的脸,又能顺势牵出您,扣一顶‘私结边将’的帽子。到时候他连您一起收拾,太尉这位置,怕是也坐不安稳。”
高俅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他不是没琢磨过这层利害,只是自己想与扈成直接把窗户纸捅破,完全是两种感觉!
“所以呢?帮你好像只会让我陷入更艰难的地步!”高俅说着的时候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今日这茶怎的这般苦!”
“茶入口苦倒没什么,因为好茶是会回甘的,太尉应该是懂茶之人!”扈成的声音不高,却是说到了高俅的心坎上了!
“甘从何来?”高俅放下茶盏看向了他,等着后文。
扈成依旧不疾不徐“太尉可曾想过,若是帮我把王黼这波攻势压下去,让他在官家面前失了准头,折了锐气。往后再想动您就难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等待着下文的高俅,话语中留了半分悬念:“下官这次入京,不止是为了保命,莫须有这种罪名想坐实不容易,若是王黼手里确实有辽国递来的东西,那东西可见不得光,他绝不敢当庭亮出来。想拿‘擅开边衅’四个字定臣的罪,却也没那么容易。”
高俅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手里有底牌?”
“到时太尉便知。”扈成没明说,只淡淡补了一句,随后继续说道“横竖太尉也没什么损失。”
见高俅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扈成索性也撂下了狠话“下官若是没记错,我戍边之后,高唐州闹疫病,这个消息可是我独自处置,半分风波没染到太尉身上。梁山的功劳,下官也从没提过让太尉的分润,况且下官从知寨走到现在好像还没给您添过麻烦。这次也一样,我自有应对的法子,只需要太尉在朝会上帮臣稳住两句,不让王黼一边倒把调子定死就行。”
高俅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靠回椅背,盯着扈成看了很久,这些话虽然扈成说的随意,但是却在啪啪打他的脸啊,梁山的消息扈成给的,疫病的尾巴扈成帮忙扫清的,但是扈成却没有求任何的功劳,明了说是懂事,换个角度何尝不是高俅这个老大做事格局不够呢?
此刻的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利弊,原本他是打算彻底和扈成撇清关系,任由王黼收拾扈成,免得引火烧身。
可如今看来,扈成早有盘算,不是待宰的羔羊,而且这把火本就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扈成的手挫挫王黼的锐气,横竖风险不大,还能卖个人情。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玩味:“扈成啊扈成,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许多时日你磨出的不止是刀上的本事,这心眼子比老夫当年混到太尉位上时还多了不少。”
扈成自然听出了后者言语中的调侃韵味,他微微躬身,礼数依旧周全:“都是被逼出来的。不知太尉觉得....”
“老夫会帮你。”高俅第三次端起茶盏,这一次语气恢复了从容“但有一条,你自己得在官家面前站得住脚。若是你接不住官家的问话露了怯,老夫绝不会硬扛着往水里跳,临阵转头的事,老夫也不是做不出来。”
扈成站起身,再次拱手,声音沉稳有力:“下官明白。那就请太尉拭目以待。”
“那便拭目以待!”
离开高俅的府上之后,扈成没有回驿站,反而转头前往了蔡京府上。
虽然蔡京如今算是告老还乡的状态,但是丝毫不影响他门前两座石狮子磨得光滑油亮,朱漆大门红的发“亮”。
扈成递了拜帖之后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被引进去。
穿过三道院门到了正厅,蔡京坐在主位上,比几个月前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更密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扈成拱手行礼:"太师。"
蔡京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了数息才开口:"老夫听说你路上遇到了辽人截杀。"
扈成一愣,随后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老太师,这句话太有深意了似乎是在告诉扈成,我虽然不在朝堂,但是整个朝堂我依旧看着,他微微拱手"太师消息灵通。"
"老夫还听说你带了活口进京,你打算怎么用?"蔡京看着他,眼神不喜不悲,不急不躁!
扈成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怎么用,要看太师想要做到什么程度!"
蔡京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但是却又深意!“不错不错,看来今日见到的你才是真的你啊!当初老夫却是看走了眼!”
扈成一听,也是谦虚道“太师谬赞了,我一直是我,只是太师的心境可能变了,因此高看了。”
“还是那般的会说话”蔡京说完,正要在说些什么,后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叫喊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蔡京眉头皱了一下,正要开口训斥!
忽然后堂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扈成看见了那人的模样神情微微一滞,这人他不认识。
只见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脖子上绕着几圈半干的胭脂,脸上也涂了厚厚一层红粉,嘴唇抹得鲜红,不过即便如此,那红色的疹子依旧看的人头皮发麻,而且即便是离得这般远,那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与伤口溃烂的恶臭混合起来的气味,让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