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索性坦然接下所有制衡条款。
不争权、不辩委屈,反倒更显公心纯粹。
陈天澜望着他俯首的模样。
眼底猜忌稍缓,却依旧寒意未消,继续沉声训诫:
“你此番是戴罪出征。有功,可抵前过,无功,或是边关有失、迁延战事,两罪并罚,朕绝不姑息。”
“儿臣,铭记圣训。”
陈峰字字沉稳,应答无懈可击。
百官尽数俯首,无人再敢妄议半句。
半晌。
皇帝抬手挥袖,淡声道: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响彻金銮,文武百官分列退散。
众人躬身而行。
目光却频频掠过太子身影,敬畏、叹服、唏嘘交织心头。
谁都清楚,今日一战。
太子看似背负罪责、受制于人,实则绝境翻盘、名利双收。
唯有陈应与赵无极。
心头寒气层层堆叠,郁火与杀意堵满胸臆。
二人随着人流缓步退出大殿。
面上维持着朝臣恭谨,低垂的眼底却只剩阴毒与不甘。
走出巍峨宫阙,远离百官耳目。
午后烈阳洒落阶前,却暖不透祖孙二人冰冷的心思。
陈应压着几乎要炸裂的戾气,侧头低声,嗓音沙哑阴冷:
“外祖父,白白一场死局,尽数为他做了嫁衣。父皇制衡又如何?兵权在手、边关立功,在让他立一回功,朝野再无人能撼动他储位!”
他攥紧袖拳,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嫉恨与疯狂:
“我们筹谋数日,罗织罪证、联动朝臣、拿捏圣心,只差半步便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竟被一场边患彻底破局。”
赵无极立在白玉丹陛之下。
望着陈峰一袭素袍、从容离去的背影。
苍老的眼眸里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太傅儒雅之风。
他缓缓眯起双眼,沉声冷笑,字字淬毒:
“朝堂明局,天时不在我,奈何不得他。”
“可他要离京、要赴边疆,这一路千里征途,变数万千、杀机暗藏。”
陈应心头一震,骤然抬眼:
“外祖父的意思是?”
赵无极侧身,目光扫过空旷宫道。
声音压至极低,只剩下祖孙二人听得见,语气决绝狠厉:
“明面上,他是奉旨出征的储君、护国的主帅,有圣旨在身、朝野瞩目,我们动他不得。”
“可暗地里,离京百里,险地重重。无人监管、无人作证,正是绝佳死局。”
“朝堂杀不了他,老夫便让他有出京之路,无归国之期。”
一句话,敲定绝杀阴谋。
陈应瞬间心神激荡,眼底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狠戾。
他死死盯着陈峰远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阴冷扭曲的笑。
没错。
朝堂博弈、帝王权衡,他们输了。
但乱世征途、暗箭夺命,他们未必输。
陈峰想凭战功翻盘、凭戍边固位?
那他便在奔赴战场的路上。
送这位太子,葬身荒野、尸骨无存。
“外祖父神机!”
陈应低声急道:
“我即刻安排!动用府中所有死士,埋伏离京要道,只要他踏出京城范围,即刻截杀!事后推给羌戎细作、山野盗匪,天衣无缝,查无可查。”
赵无极微微颔首,面色沉肃,布局缜密至极:
“不可急躁。”
“陈峰这次大胜吐蕃,足以看出他心思缜密,归义军更是精锐善战,仓促设伏必被察觉。”
“传我密令,调集家中三百精锐死士,全员换装隐匿,不带赵氏分毫标识,连夜奔赴京西落风峡。”
“此地两山夹峙、峡谷狭窄,风沙掩声、林木藏兵,是离京西去的唯一必经之路,正是绝杀良机。”
他目光凛冽,字字都是诛心毒计:
“明日破晓,他点兵离京。待到队伍入峡,伏兵四起、乱箭围杀,不留一个活口。”
“对外只传,太子出征途中,遭遇羌戎潜伏死士偷袭,全军殉国,为国捐躯。”
“届时,父皇痛失储君、朝野痛惜忠良,无人会疑我们半分。”
陈应听得心头大定,杀意滔天,重重颔首:
“好!就依外祖父之计。”
暮色沉落,皇城落锁。
整座京城褪去白日朝堂的喧嚣。
街坊灯火次第亮起,宫墙巍峨沉寂。
看似四海升平、夜色安宁,唯独国公府深处,藏着滔天阴杀。
主院密室紧闭,隔绝了所有风声与人语。
屋内不点灯烛明火,只凭一扇透气小窗漏进微薄月色,映得满室暗影幢幢。
赵无极端坐檀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
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压得人心头发寒。
“今夜寅时之前,务必全数就位。”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杀伐命令。
阶下跪着一名黑衣暗卫,面覆黑巾、气息凝滞。
是赵氏豢养多年、只听祖孙二人调遣的死士统领,手上沾遍鲜血,从无败绩、从无活口。
“属下遵命。”
赵无极抬眼,目光冷得像寒冬冰湖,字字缜密,滴水不漏:
“三百死士,分三队埋伏。一队踞峡谷山头,控箭雨封路,二队藏两侧密林,待乱箭起,近身冲杀,三队堵死峡口退路,围歼清场,不留半个活口。”
“全程摘除所有私记、族记,兵器只用域外羌戎短刃、弯弓。事后在谷地散落羌戎图腾、兽皮信物,伪造伏杀主帅、报复大贞的假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狠戾尽显:
“记住。不留活口,不要多话。明日入峡之人,无论是太子亲卫、归义军亲兵,尽数诛灭。”
“务必让太子,尸骨难寻,死无对证。”
死士统领垂首叩地,音色冰冷僵硬:
“属下谨记。事成之后,全员自毁痕迹,潜伏撤离,绝不牵连太傅府与三殿下。”
陈应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全盘部署。
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阴狠。
白日朝堂他输得狼狈、输得憋屈。
眼睁睁看着必死之局被陈峰逆天逆转,看着对方重握兵权、坐拥忠义美名。
可今夜。
局势重归他手。
明争不成,暗杀补之。
正统朝堂礼法杀不掉的储君。
便让荒山野岭、外敌贼寇来“杀掉”。
“外祖父思虑周全。”
陈应轻声开口,语气阴恻:
“只要明日落风峡一战落幕,陈峰一死,西疆群龙无首,羌戎肆虐边关,朝野只会悲痛、只会追责战事,无人会查一场‘外敌偷袭’的乱战。”
“届时,太子殉国,我以贤王身份监国理政,顺理成章。”
赵无极微微颔首,眼中是老谋深算的沉沉冷光:
“你只需稳住心性,明日待京中消息即可。今夜之事,半点不得外露,如常起居、如常静默,切莫引人疑心。”
“本殿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