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和又被扶着迈步走了回来,他躺在自家的炕上,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张婶已经热好了红枣粥,儿子身体正虚弱着,得好好补补才行。
他咽了两口粥之后,抬头看向自家妹妹,开口轻声道:
“小柔,我没事儿了,家中也有爹娘照顾着,你莫要担心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接着说道:
“大郎家只有巧儿和老五。老五是个糙汉子,身上伤我看着也不轻,照顾人的事情他怕是也做不来。你巧儿姐一个人,要照看大郎,又要做饭,还要顾着老五,压力定是不小。你且去她那里帮衬着。”
张婶和林叔就站在一旁,听着儿子的话,也觉得说得有道理。张婶将粥碗放在炕边,转过身来,伸手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
“是啊,大郎也是你哥,你也去帮忙照顾着。你哥这里有娘在,你莫要操心了。你巧儿姐性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可这回大郎伤得那样重,她一个人哪扛得住?你去搭把手,娘心里也踏实些。”
小柔红着眼睛,重重点头,方才她听到大傻哥受了那样重的伤,早就已经心急如焚了,只是看着自家哥哥的样子,又有些放心不下,现在有他们的话,这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好,我这就去,哥,你在家好生养伤。”她开口道。
林风和微微颔首,摆了摆手,交代了一句:“你去吧……”
旋即,小柔哒哒着小腿跑出了门,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胸口,那里放着一叠叠放整齐的红布……
小柔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张婶重新端起粥碗,继续喂儿子喝粥。她用勺子舀了一颗红彤彤的大枣,喂到林风和的口中。那枣子甘甜,他却吃着,心中却有些酸涩。
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二郎……哥对不住你……”
……
邓家,土院墙角的灶台上正熬着药,汤药煮得沸腾,汩汩冒着热气,老五坐在灶台前,面目无神,他望着那水汽发呆,若不是手中的扇子还在来回扇着,还以为是一具雕像。
那白气腾腾地往上冒,在他的眼中竟开始有了变化,变成了几个披着甲的糙汉子,他们正挥着手对着他笑。
他喉咙不自觉地鼓动了两下,双眼渐渐朦胧。
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汉子。
老五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嘴角微微张了张,一句极轻的低语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头儿,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候,药罐里的汤药沸腾得太厉害,盖子被热气顶着“哐当”一响,白气猛地一涌,那些雾气里的人影瞬间散了个干净,什么也没有了。
老五猛地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蒲扇放下,用垫布包着药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汤药倒进一个陶碗里。
他踉跄起身,端着碗,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
忽然传来的开门声让他一顿,扭头看去,是小柔。
小柔微微喘着气,她看着老五身上的伤,连路都走不稳,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她忙走过来,开口道:
“老五兄弟,你伤得不轻,还是好生休养吧,这些事情交给我。”
老五点头,将手中的陶碗递给了她,小柔接过碗,把老五扶着坐下,然后才进了屋。
屋里,巧儿在为邓易明擦着额头的汗。
听见门开的声音,她也没回头,开口说了一句:
“老五,你把药放下就行,等凉一会儿我再喂给大郎。”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巧儿姐,是我。”
听到小柔的声音,巧儿的身子明显顿了顿。她缓缓将布巾放回水盆里,站起身来,扭头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时间徐徐流过,不多时,便在邓家的外墙撒下了一地余晖。
院墙外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一捆干柴,几把晒干的野菜,一小袋粗粮,三五个鸡蛋,还有几个半青半红的果子。零零散散地堆在墙根下。
都是村里的长工们自发送来的,听说东家受了重伤,便你一点我一点地凑了些东西送来。
巧儿推辞不收,他们也没拿回去,就那么搁在墙根下,谁也不肯再拿走。渐渐地,便堆成了这样一番光景。
院内,巧儿做好了饭,给老五送了过去。
“老五,你身上伤不轻,不宜吃那些重味的东西,我就熬了些粥,你莫要嫌弃。”
老五闻言,忙摇着头。
“这般就好,这般就好……”
他应了一声,端起那一大碗糯香的白粥,汩汩喝了起来。
巧儿瞧他那样子,嘱咐了一句:
“慢些吃,锅里还有,若是不够说一声,我再给你舀。”
随后,她便准备回屋。
谁知,里屋忽然被推开,小柔从里面探出身子,脸上又急又喜。
“巧儿姐!大傻哥有反应了!”
两人闻言,身子皆是一颤,巧儿丝毫没有犹豫,向里屋小跑过去,脸上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身后的老五也放下了手中的陶碗,扶着门边站起身,也一瘸一拐地向屋里走去。
屋内,躺在炕上的邓易明面色极为痛苦,他嘴唇干裂,急急地喘着气,煞白的脸庞上满是密密的汗珠。
巧儿急忙跑过来,看着他这样子,双眼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她紧抓着邓易明的手,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小柔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睛,老五微微叹口气,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间,邓易明的喉咙中挤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唤:
“巧……巧儿……”
“巧儿……”
巧儿浑身一怔,紧张的手都在颤抖,她忙开口道:
“大郎,我在呢!”
“巧儿在呢!”
下一瞬,邓易明似是踩空一般,猛地一蹬,身体骤然一颤,便再没了动静。
屋里瞬间静了,只能听见几人急促的呼吸声。
紧接着,邓易明的手指抽动了两下,双眼睁出了一道缝。
他双眼朦胧,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看见了自家屋顶上那些陈旧的木板。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抽泣,声音耳熟,让他心头一紧。
他艰难地转过头,果真看见了那个他做梦都想看见的人儿。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微弱的鼻息声。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止不住地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