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宫正殿比往常更早地亮起了灯来。
侍从们将深红色的绒毯从殿门一直铺到王座台阶下方，两列禁卫军士兵持戟而立，甲胄擦得锃亮。
穹顶的魔法吊灯被逐一点亮，光线在彩绘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碎影，落在殿内数百位宾客的肩头。
庞贝家的席位被安排在中段靠左的位置。
季天坐在艾琳娜身侧，雪莉坐在他另一边，正低头摆弄自己那身新裁的礼服裙子，她不太习惯这种被布料包裹的束缚感。
艾琳娜穿着件深海蓝的长裙，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浅金长发扎成长辫从右颈垂落胸前，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目光从殿内众人身上掠过。
“教会那边来的是瓦伦丁。”
季天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红衣大主教坐在教会席位的最前端，深红色法袍上绣着金线圣徽，面容比上次神降之夜更清瘦了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的右臂被一条银白类似金属材质的手代替，从衣料下延伸出来，手上戴着手套，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异常。
艾琳娜想起之前从母亲那里听到的八卦，低声细语道：
“那只手臂是圣物，教会对外宣称叫作【接续之臂】，据说可以引导圣光，但需要佩戴者持续消耗魔力维持。”
季天点头。
瓦伦丁在神降之夜丢了右臂，教会给他换上这件圣物也算合理。
不过按理来说，教会的大圣光术是可以断肢重生的才对，难道是瓦伦丁主动要求机械飞升的？
季天越想越觉得合理，又看到雪莉正无所事事，以传音术开口。
【雪莉，今天这场合，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雪莉闻言放下想要撕开裙摆的手，思考道：
【冲上去把乔治打一顿？打不死就说明他有古怪，再用圣光术进行驱魔。】
【在座有一百多位贵族，八十多位教会神职人员，还有学院的人，如果我们直接动手，就算打的是影替者，王都第二天就会出现‘勇者大闹授勋仪式’的消息。】
雪莉想了想，又道：
【那就先暗中动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异常，再名正言顺地处理。】
季天这才满意反问：
【具体怎么操作？】
【先暗中释放一个让所有人昏迷的黑暗魔法，然后等场面乱起来，再释放一个大型圣光术，把现场照亮。圣光会让影替者消散，也会把昏迷的人唤醒。】
季天点头。
【那接下来就以你说的方法来吧。】
说罢，一道无声的波纹从他手中荡开，暗魔素如墨汁滴入清水，从正殿穹顶缓缓下沉。
在场的人只感觉到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些，大多数人以为是殿内人多闷热所致。
红衣大主教瓦伦丁发现了异常。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了穹顶下方的某个位置。
灰蓝色瞳孔骤缩，将手套脱下，右手金属臂猛地抬起，五根银白手指张开，掌心的圣言符文在同一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圣光庇佑！”
他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整个正殿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此间暗秽，消散！”
一道圣光柱从殿顶倾泻而下。
光芒如瀑布般冲刷整片正殿，所有暗魔素在接触圣光的瞬间嗤嗤作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圣光扫过前排席位时，乔治亲王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逃跑。
可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圣光？
圣光触及他肩头的瞬间，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乔治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五官在光影中错位、重组。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挣扎，试图脱离本体，却在圣光的冲刷下迅速崩解，化作一摊淡黑色的水渍，渗入地砖缝隙。
然后他倒了下去。
身体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响声。
周围几位贵族下意识站起身，茶盏摔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亲王遇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禁卫军！封锁当场！”
铁甲碰撞声从殿门两侧传来，禁卫军士兵涌入正殿，长戟交叉，将最近的出口堵住。
几位贵族女眷发出短促的惊呼，又很快被身边的人安抚住。
教会席位上，两位灰袍执事已经起身，护在瓦伦丁身前，其余神职人员纷纷站起，手按在圣典或圣徽上。
瓦伦丁的金属臂还举在半空，圣光术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目光从倒地的乔治身上移开，扫过整片正殿，像是在寻找什么。
季天坐在原位，面色如常。
雪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这也在您的谋划中吗？”
“一半一半。”
季天确实预判了有人会提前察觉暗魔素，但没预判到瓦伦丁的反应会这么快。
这位红衣大主教在神降之夜被工业之神打断了一条手臂，又在附身作战中目睹圣·赫特的败退，按理说应该元气大伤，可刚刚那一手圣光术的强度，比他此前在王都神降时的表现还要高出一截。
大概是那只金属臂的增幅。
“师父，他会不会发现是你放的？”
“不会，黑暗魔法和圣光术来自不同体系，他只会以为有人混进了仪式，试图暗杀。”
殿内的混乱还在扩大。
禁卫军统领单膝跪在乔治身旁，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息内变了又变，最终站起身来，朝殿门方向高声下令。
“所有出入口封闭！在场之人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大王子维克托从王室席位上走过来。
他身着深蓝色礼服，金发梳得整齐，先走到瓦伦丁面前，微微躬身。
“大主教，方才的圣光术是您所发？”
“是。”
“您感知到了什么？”
瓦伦丁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金属手上。掌心残留的圣光余韵正在褪去，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暗魔素的浓度在仪式开始后骤然攀升，来源不明，我释放圣光术时，暗魔素已经渗入了殿内大半区域……”
维克托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殿内众人，声音被魔力放大，传遍每一个角落。
“诸位，仪式暂停，在情况查明之前，请各位留在原位，配合禁卫军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