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蓬松的枕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但那双橙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魁梧男人推开门时，几乎要把整个门框填满。
“爸爸！”
雪莉坐直了身子，随即又皱起眉来，歪着脑袋看向父亲身后被挡住的那两位陌生访客。
走在前面的是位年轻女性，深栗色长发扎成高马尾，腰间佩着一柄带鞘长剑，跟在后面的那位穿着教会制式的白色长袍，面容温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典。
王都魔法学院院长、那名魁梧男子柔声介绍起来，“小雪莉，这是你一直向往着的勇者小队哦。”
雪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向父亲，“爸爸，勇者小队不都是四到五人吗？怎么只有两位姐姐？”
魁梧男人在床边坐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这位勇者刚拔出圣剑就被我请过来了，只有一位教会分配的队友。不信你可以问问她。”
深栗色长发的女子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面上带笑。
“小朋友，我是爱莎·奥古斯都，被赋予了战胜魔王使命之人。听说你很喜欢勇者就来了。怎么样，开心吗？”
雪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勇者姐姐也会用圣剑吗？我爸爸说圣剑很重很重，一般人举都举不起来。”
雪莉说着，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爱莎腰间的剑柄，可又觉得这么做不太礼貌，又缩了回去。
爱莎将剑从腰间解下，连鞘放在雪莉膝上。
“你摸摸看。”
雪莉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住剑鞘，感受着圣剑散发出的圣光。
“好漂亮。”
爱莎微笑回应，“等你长大了，也许你也能拔出圣剑。”
院长站在门口，微笑着轻轻带上门，退到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卷走了病房里那股药草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圣城来的老牧师正靠在窗台边翻着一本笔记，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院长阁下。”
“牧师大人。”
老牧师合上笔记，叹了口气。他的胡子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笔尖。
“我刚刚和几位同僚使用学院制造的魔法水晶通过讯，也查阅了圣城那边的记录，你女儿的症状极有可能是种全新的病种。”
他把笔记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页的批注，每一行都打了问号或叉。
“哪怕魔素初次被人们发现时，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在民间，魔素亲和力再差也不过是没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而已，最多就是体质差些、容易生病，可你女儿……”
老牧师斟酌了会儿措辞，“她的身体对魔素产生了排异反应，也就是民间常说的‘过敏’。”
院长接过笔记，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老牧师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开口：
“我能以你女儿的名字命名这种病吗？”
嘭——！
走廊里响起一声闷响。
老牧师的身体嵌进了石墙里，离地半尺，四肢摊开，好在有魔法底子再加上院长有心控制力度，不至于直接毙命。
院长收回拳头。
“这种时候了，还在开这种玩笑。”
老牧师在墙里有气无力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治疗方案。”
院长赶忙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墙里拔出来，又伸手把他肩膀上被碎石划破的法袍拉平。
“三相神在上，还请牧师大人见谅。”
老牧师落地后先活动了下脖子，确认颈椎没断，然后抬手施展了几发圣光术，将自己身上的擦伤和淤青逐一治愈，又抬手把脱臼的下巴咔哒一声正了回去。
“好了，说正事。你的女儿是因无法适应魔素才这样的，可魔素又无处不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在婴幼儿时期依旧这么健康？长大后反而会得这种怪病？”
院长点头：
“当然想过，之前的医生推测说是魔素慢慢在体内积累导致的。”
“那您的女儿是不是第一次爆发时比较严重？再冒昧问一句，您的夫人是不是魔法师？”
“是的。我的爱人是学院最杰出的大魔导师，雪莉的小范围隔绝魔素护罩魔法就是她创造的。直到现在，她都还在研究室内尝试打造能够隔绝魔素的空间。”
老牧师心中了然，解释道：
“根据圣城在帝国历之前的研究，母乳中的魔素含量和母体魔力回路中的魔素储量呈正相关。
大魔导师体内的魔素浓度比外界高了何止万倍？换句话说，如果那群人推测的是真的，你的女儿早在被喂养母乳时就该魔素积累过剩，从而爆体而亡了。”
圣城这么闲的吗？怎么连这个都研究？税款太多花不完是吧？
不过既然是圣城研究出来的，还是值得相信的。
院长的眉头拧紧了：“你说得对，可那又是怎么回事？”
“‘凡生于世界的，必会为祂所庇护，直到命运感召；凡降于世界的，直到将死未死，必会被祂所赐福。’”
院长疑惑地看着他：“我记得教会圣典里没有这些，而且不应该句句对仗吗？”
“这是精灵族圣典里的句子。以前在精灵族游历时觉得那里的书比较便宜，就买了些看，后来发现用来安慰病人家属还挺有用。我还建议教会把这两句话加入我教圣典，可惜被否决了。
换句话说，你的女儿可能是被命运感召，失去了隔壁生命女神的庇护，所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对魔素过敏，或者说适应得比较慢。”
被命运感召？那不就是回归神国了吗？而且生命女神已经数千年未回应信徒了，怎么可能闲下来庇护人类。
院长完全不认可他的前半句，但还是惊喜道：
“那依你之见，只要等雪莉适应好魔素，就能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吗？”
“是的，不过适应所需要的时间恐怕不是你们所能接受的。”
送别老牧师后，院长又推开病房的门。
雪莉正靠在床头，双手比划着，兴致勃勃地对爱莎和那位牧师姐姐说着什么。
“……我爸爸可厉害了！有一次一只超大蜥蜴跑到镇子外面，所有人都吓得跑光了，我爸爸一个人走过去，抓住它的尾巴，就这么一甩——”
她做了个挥舞的动作，差点从床上摔下来，被爱莎眼疾手快地扶住，“然后那只大蜥蜴就飞出去好远好远，砸在山壁上，山都塌了一块！”
她越说越兴奋，又模仿起父亲演讲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压着嗓子：“‘我简单说两句，学院一定要……’”
爱莎和年轻牧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爱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能这么可爱，你也很厉害呀。”
雪莉咯咯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了好一阵子，渐渐觉得困了。
眼皮开始往下沉，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爱莎站起身，满脸哀怜的低语道：
“希望你早日康复。”
雪莉已经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爱莎朝门口走去，经过院长身边时，院长低声道了句谢。
爱莎站在走廊里，将长剑重新挂回腰间，“无妨，我也该去历练了，然后对付魔王。就此别过吧。”
她朝院长点了点头，又朝身后的牧师伙伴招了招手，两人沿着走廊朝大门走去。
一段时间后，雪莉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空了的床边，又看了看门口，有些失落地问：“勇者姐姐呢？”
院长在床边坐下：“她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冒险。”
“勇者姐姐说我也是个成为勇者的好苗子，以后说不定也能拯救世界呢。可我觉得她说的太夸张了。我只想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也没有能力拯救世界。”
院长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手。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雪莉抬起头来：“爸爸，你哭了？”
“没有，窗户没关好，漏雨了。”
“可今天没下雨啊。”
……
三个月后，雪莉的母亲从实验室里出来了。
“我创造出了半禁咒【静默领域】，但半禁咒就是半禁咒，还需要持续供能，只有到达禁咒的领域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院长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卷图纸。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
禁咒的特点是让魔素被完全控制，导致地形长久无法改变。
可禁咒形态的【静默领域】必须达到自动驱散魔素的效果，这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做不到，雪莉就永远不能踏出这个病房。
雪莉就这样在病床上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病房的窗户一直没有关严过，她总能听见外面的风声、鸟鸣，还有偶尔路过的孩子们的嬉笑声。
她把这些声音都记在心里，像是记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看到天上自由的鸟儿会羡慕，看到窗台上爬过的蚂蚁会打招呼，看到偶尔停在窗沿上的麻雀会屏住呼吸，生怕把它们吓跑。
她的身体在长大，可她的世界始终只有这间病房这么大。
终于有一天，母亲研究出了理论上可以大幅度降低魔素浓度的禁咒，取名【禁魔领域】。
但王都附近禁止释放禁咒，这是教会和王国共同的铁律。
院长夫妇带着雪莉来到东境的封地，在那里释放了次禁咒。
成功了。
魔素浓度低到树木都枯败了些，动物们更是迁徙而出。
正常人类也无法在禁咒区域长久生活，这里安静得可怕。
雪莉的房间比以前大了很多，有院子，有花园，有整片的树林可以让她走。
可她依然不能离开这片区域，而她的父母又无法长期在禁咒区域生活，于是轮流陪着雪莉。
还不够。
又过了几年，她的父母终于推算出雪莉需要适应魔素所需要的时间，并在王都的神降中获得了部分无属性的能量。
在雪莉失去意识前，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雪莉，睡一觉吧。”
“睡多久啊妈妈？”
母亲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了很久：
“不会太久的，我们接下来会使用类似的方式封印自己，终有一日我们还会再见的。”
雪莉点了点头，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相信妈妈的话。
不过，爸爸妈妈都叫什么名字来着？
……
雪莉从昏暗中醒来时，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毫无阻碍的、完整的光。
她挣脱融化消散的冰棺，赤足走在林地上，周围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远处有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
她看着那些光，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怎么……似乎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胸口化开了，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森林中央，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
她在见到可爱的小动物时十分兴奋，开始追着它们跑。
兔子、松鼠、狐狸、獾，她追着它们满林子跑，把它们吓得四处逃窜。
就在她日常欺压动物时，忽然听到了人声。
“奇怪，此地的灵气竟然如此稀薄，不应该啊？”
雪莉头一次听见人类的声音，耳朵竖了起来，猛地转过头去。
一个白衣年轻人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什么武器都没有。
雪莉见到人类十分兴奋，张嘴想喊，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含糊音节。
她急得直跺脚，又比划了半天，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远处那只被她追了半天并不小心打折后退的熊终于找到机会，用前肢撑着地面，艰难挪动着爬走了。
季天看懂了雪莉的意思。
他蹲下身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灵力如水般渗入她的识海。
片刻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别哭了，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雪莉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雪莉张了张嘴，又摇头。
“不记得了？”
点头。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摇头。
季天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注意到她的骨龄有些奇怪，肉身强度远超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可识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过去的痕迹。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雪莉点头又摇头，又指了指林子深处，示意自己刚从那里出来没多久。
季天沉思片刻忽然开口：
“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雪莉歪着头看他，一脸茫然。
季天换了个说法：“你当我的徒弟，我教你本事，给你住的地方，还管饭。”
雪莉听懂了“管饭”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想了想，问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通过心灵感应传递过去：“可以养小动物吗？”
季天想了想，点头：“御兽吗？当然可以。”
雪莉立刻点头如捣蒜。
“咱们宗门叫什么名字？”
“嗯…风灵月影宗。”
“好奇怪的名字……”
后来的日子里，雪莉慢慢发现，自己的这位师父多少有些不正常。
他经常会说些左右脑互搏的言论。
一会儿说“你的骨龄不太对，肉身天赋异禀，我也推算不出你的身世，我猜测你应该是被封印到神源中的禁区至尊子嗣”。
一会儿又说“奇怪，居然是人造灵根，难道是灵根被夺的逆袭路子？妥妥的主角啊”。
雪莉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不过总的来说，师父还是很靠谱的。
他会在她追着想要抓回去饲养的小动物跑的时候教她怎么控制力道、以免自己一不小心将它们打成血雾。
会在她饿的时候变出热腾腾的饭菜，虽说后来变出的只有各种各样的被称为辟谷丹的难吃东西，不过好在在那之后不久，超会做饭、样样精通的奥菲莉娅师妹被师父收入门下。
……
【雪莉，你在听吗？怎么感觉自从来到王都，你的状态就有些不对？需要我帮你推演一番因果吗？】
【嗯？啊，我在听，等这次的事结束再说吧，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说。】
【师父，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吗？我忘了，只觉得合适。】
【哦，当然是因为当时你要我取名的时候吃的是梨。】
【啊？这么随便吗？】
【当然不是，我还把你我相遇那天当做你的八字，把木给去了，就叫雪莉了。】
好吧，师父一点也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