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烟岚睡得早。
脚踝肿着,弗兰克给敷了药,裹了厚厚一层纱布,搁在枕头上还是隐隐作痛。
她翻来覆去,后来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了。
梦里还是燕渡山。
她自己走上去,后来被他背着下山的青石阶。
风穿过密密匝匝的松柏,山顶灌下来。
她好像还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在冰凉的砖地上,磕了一遍又一遍。
她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我的心没乱,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请保他平安。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像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开始在山间的树林中赶路、攀爬,人摇摇晃晃,脚踝开始疼。
母亲已经在青石阶的尽头等她,她看到母亲穿着平日里的藏青色旗袍,头发仔细利落地绾起。
大半年未见,母亲的容颜丝毫未变。
烟岚哭泣着朝母亲奔跑而去。
而背后的人喊声也越发急促:“烟岚!烟岚!”
是赵崇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赵崇安?”她叫他的名字,确认他。
“嗯。”
“你不是在平都吗……”
“回来接你。”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手松了,滑落在枕头上。过了几秒,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一些,带着点茫然。
“接我?去哪?”
“平都。”他搂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睡觉,到了叫你。”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火车开动了。铁轨的声响有节奏地传来,哐当,哐当。
烟岚枕在他的肩膀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车窗外偶尔闪过一盏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又暗下去。
这是他的专列。
他凌晨赶往平都,参加了父亲就职大元帅的典礼,然后一整个下午的会议和晚间应酬。
烟岚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可他居然乘着专列回来找她了。
他是担心她吗?
她往下看一眼,她的脚下面垫了高高的软垫。
她到了平都住在哪里呢?
赵家现在是最受关注的时候,大概所有家庭成员都要住在燕平湖吧?
可是她不想见到赵宗瑞,也无法再和殷云娇相处。
她该怎么面对崇宁,崇宁应该怎么面对她?
还有赵崇岳,赵崇安似乎不喜欢她和赵崇岳有任何交集。
烟岚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但男人已经睡着了。
他的胸膛在她的脸侧均匀起伏。
烟岚闭了闭眼,困意来袭,却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她轻轻的,伸出一个手指,触碰了他的喉结。
她想庄培川下次再出现,一定会真的带她走了。
她注定无法属于他这样的家庭,无法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说他如今日理万机也不过分,可是他这样星夜兼程地赶路,为了回来接她。
烟岚心里仿佛长出一个温泉,咕噜咕噜的,水蒸气是他荷尔蒙的味道,在她体内弥漫。
她开始品尝一个滋味,叫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烟岚睁开眼,发现赵崇安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
他半靠在床头,她窝在他臂弯里,身上盖着毯子。
车窗外面是站台,破晓鱼肚白的天色下,几个穿军装的人正站在那儿等。
“到了。”赵崇安低头看她,“睡得跟猪一样。”
她脸一红,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脚还肿着,别乱动。”
车门开了,高树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抬着轮椅的卫兵。
赵崇安看了一眼,还是选择直接把她抱起来。
高树赶紧拿了少帅的外套和文件紧随其后。
虽说是夏天,可平都的早晨仍然是凉的。风顺着铁轨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赵崇安这才把她放在轮椅上,把他的外套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出口走。
“去哪?”她问。
“先住下。明天给你看样东西。”
他安排她住上次的亲王府,离燕平湖不远。
“你就住这儿。”赵崇安这次直接把她带到正院,是上次他住的地方。
“缺什么东西,哪里不满意,就告诉朱妈,她会安排人置办的。她会接着烟葭一起过来,下午到。”
烟岚下意识的:“烟葭也来?”
这话问得,赵崇安抱她起来,放在床上。“怎么?你们姐妹俩不是分不开吗?”
烟葭来平都的话,庄培川还有能力带烟葭走吗?
母亲和妹妹,她一个都不愿意舍弃。
烟岚抓着他的手臂,低头撩了一下散落的头发:“我是说,她刚刚适应帅府的课程……”
赵崇安捏着她的脸蛋儿轻轻晃晃:“放心,那边的老师和其他孩子也都挪到平都来。”
“……”
烟岚只好问:“你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赵崇安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你父亲的死。”
烟岚的手一下子紧了。
她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调查报告。
纸张崭新,墨色清晰,显然是最近才整理出来的。
报告写得很详细。她父亲的死,确实是一伙流窜的马匪所为。那伙山匪原本要在杨柳青一带劫一批货,她父亲的马车正好经过,被顺手截了。人死了,身上的现洋被抢了,马匪跑了。
报告中附了一份津渝警察厅和平都警备司令部的联合办案记录,还有一份宁军情报处后来的追查结果。山匪原不是北方人士,是从江南逃来的,在念江以南亦有劣迹。
直军的调查结果与宁军的情报互相印证,山匪确实为国民安全之大患。
且山匪与南方一小撮流寇亦有书信往来,所言提及直军的步步紧逼皆为破口大骂。
最终他们分散藏匿在方圆二十公里的山中仍被赵崇安一一搜寻出来,全部捕获。
这显然与赵宗瑞无关。
父亲的死是山匪劫财的后果,与赵家人无关。
她把那份报告搁在膝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烟岚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他的脸。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压着,眼底有劳累的血丝。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的动作再快点就好了,你父亲就不会死。烟岚,烽烟乱世,发展军队才能保障民众的基本生活。并非只为穷兵黩武,抢夺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