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这个,去最近的报社,交给柜台的人。”


    “这个给你买糖吃。”


    小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从后门跑了出去。


    鞋底打在石板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烟岚站起来,回到饭馆里。


    庄培川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盘鱼已经凉了。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他们刚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号外”。


    叫卖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沿街跑。


    庄培川的手停在筷子上面,听了一下。


    “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饭馆门口。


    烟岚坐着没动。


    她听见庄培川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去。


    过了几秒,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的脸是白的,像一层薄薄的石灰。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头版头条,加粗的字体:


    “庄培川勾结扶桑,叛国通敌。”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写着他的履历,写过什么文章,在什么时间与扶桑人接触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纸上的。


    庄培川的手指按在报纸上,指节是青的。


    他抬起头看烟岚。“你做的。”


    烟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


    “你把纸条送给报社了。”


    烟岚没有否认。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庄培川的脸动了一下。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力气很大,她的手腕被他捏得发白。


    他拉着她往后堂走,脚步急,她被拽得踉跄。


    他把她推进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


    手一松,她的后背撞在墙上。


    闷的一声响。墙是砖的,硌着她的肩胛骨。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庄培川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看着她。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重。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把这个消息送出去,我们全完了。”


    “赵崇安会找到我们。扶桑人不会接应我们。”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烟岚靠着墙,后背还在疼。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那些村民。你烧了他们。”


    “我说了,那叫枉顾人命。”


    她开口,声音不高。


    “你说你有理想。你说你要击垮赵崇安。”


    “可你做的事,跟你说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庄培川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烟岚的胃里翻了一下。


    她弯下腰,捂住嘴,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是一阵一阵的恶心,像海浪一样拍上来。


    她扶着墙,弯着腰,干呕了两下。


    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庄培川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他看着她的反应,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了?”


    烟岚没有回答。


    她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庄培川盯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又从她的肚子移回她的脸。


    “你……”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烟岚看着他,没有否认。


    庄培川站在那里。


    手从半空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不是愤怒了,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被人狠狠掼了一把之后的那种空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是赵崇安的?”


    烟岚没有回答。她靠着墙,手还捂着小腹。


    后院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喊:“先生!外面有直军的人,已经在镇口了!”


    庄培川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烟岚。


    过了好几秒,他转过身,拉开门。


    走之前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他出去了。门没有关。


    烟岚靠在墙上,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喊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赵崇安在不在那些人里面。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手还放在小腹上,汗已经湿了掌心。


    她听见前堂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


    有人喊“别动”,有人喊“少帅在里面”。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后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军装,肩膀很宽。


    他正在对身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烟岚只听见后半句。


    “……把前后都封了。”


    那个人转过身。


    是赵崇安。


    烟岚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她看见赵崇安的脸。


    颧骨上有一道浅痂,像是被碎石子划的。眼下青灰。


    他看见她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上的白布往后飘了一下。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不太稳,膝盖还是软的。


    她又迈了一步。


    赵崇安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大,三步就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低头看她的脸。


    从上看到下,从下又看到上。


    “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有点哑。


    烟岚摇了摇头。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臂侧摩挲了一下。


    “烟葭在鲍恒那里,已经接到了。他放了人。”


    烟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知道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把手从自己小腹上拿开,伸出去,抓住他的袖子。


    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赵崇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头看她。


    “走吧。”他说,“回家。”


    她做不了更多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烟岚听见了炮声。


    炮声不远,像在山那边。


    她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碎石上,差点崴了一下。


    她站住,看着远处。


    烟岚站在山梁上,风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她看见那个人越走越近。他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颧骨上有一道浅色的痂,像是被碎石划的。眼下有灰青色的阴影。他看见烟岚了。他的步子慢了一下,又加快了。


    距离剩下大约十步的时候,庄培川把烟岚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赵崇安停住了。他站在十步外,看着烟岚。然后他的目光从烟岚脸上移开,落在庄培川身上。“你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庄培川说:“她在我手上。你让兵退回去,退出念江。船到了,我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