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防线像一张被扯破的渔网,破口越来越多。但第73军和第100军的官兵们在纵深阵地中逐次后撤,每后撤一段就重新组织防御。后撤不是溃退,而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
一个连撤到后面的预备阵地,另一个连在侧面用机枪和迫击炮拖住日军的推进。这些路线和阵地是战前反复演练过的,所以,国军的部队作战相当从容。
苏杭在此期间命令工兵部队在日军战车旅团可能的推进路线上预先埋设了大量反坦克地雷和炸药,并在关键路段设置了反坦克壕沟。工兵营在夜间作业,挖壕沟的时候先把表层的冻土用炸药崩开,然后再用铁锹往下挖。
冻土层下面还是干的,铁锹铲下去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一名工兵排长蹲在壕沟边上,用手电筒照着沟底,压低声音说道:“深度不够,再往下挖半米。这条沟是为了阻挡三号坦克的,三号坦克越壕宽堵两米五,沟宽必须挖到三米以上。”工兵们继续往下挖,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翻滚。
日军的进攻持续了将近两周。
战车旅团排成楔形队形向前突击,德械化步兵师团紧随其后。但苏杭的防御阵型层层叠叠。
日军那边突破了一层还有一层,每层之间都有反坦克壕沟和雷场隔开。
日军的坦克每推进一段就要停下来等待步兵跟上,等待工兵清理雷场和填补壕沟。
地雷和反坦克壕沟频繁阻滞着他们的推进速度。四个德械化师团和四个战车旅团在连续两周的进攻中消耗了大量弹药和油料,推进速度从最初的每天十几公里降到不足五公里,坦克损失超过了一百辆,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反坦克地雷造成的履带和悬挂系统损伤。
1942年1月15日清晨,邯郸以北约二十公里的平原上,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枯黄的麦茬地上。
第71军第87师的一个营在一条干涸的河渠后面构筑了防御阵地,任务是迟滞日军第3师团的推进,为主力部队的反击争取时间。
这个营是头一天夜间进入阵地的,他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士兵们在黑暗中挖战壕、堆沙袋,一直干到凌晨三点。
营长何茂林趴在河渠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一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远处的雾气里开始出现一条灰绿色的线,那是日军第3师团的前锋部队,步兵排成散兵线在晨雾中向前推进,后面跟着十几辆三号坦克,坦克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再后面是炮车和辎重车辆。
何茂林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确认了日军前锋的距离和推进速度。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爬回河渠后面的阵地,蹲在一挺MG34机枪旁边,对一旁的极强射手说道:“待会开火的时候先打步兵,坦克交给反坦克炮就行。待会就看你的表演了!”
“明白!”
射手刘占奎点了点头,把机枪两脚架架在河渠的土坡上。弹链已经挂好了,枪管旁边的备件盒里放着两根备用枪管。
MG34机枪的射速很高,理论射速每分钟可以达到八百到九百发,但实战中不能连续射击超过一百五十发,否则枪管会过热变形。刘占奎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就等着营长下令了。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但握枪的手很稳,拇指在枪身上摩挲了一下,轻轻抹掉了上面沾的一层薄霜。
日军的前锋部队推进到距离阵地大约四百米的时候,何茂林从河渠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缩回来,低声喊道:“开火!”
刘占奎扣下扳机。MG34机枪开火了,枪声尖锐而短促,弹道在晨雾中拉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带。第一梭子打出去,日军的散兵线前沿被打出了几个缺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了下去,后面的立刻卧倒。与此同时,阵地上的另外两挺MG34也开火了。
三挺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把日军的前锋钉在了三百五十米到四百米的距离上。任何试图向前爬行的士兵都会在几秒钟内被弹雨覆盖,子弹打在冻土上噗噗响,扬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土。
何茂林趴在土坡上一边观察一边通过步话机调整火力。他对二号机枪阵地说:“你负责封住那道干河沟。日军步兵可能会从那边往前爬。”话音刚落,二号机枪阵地的枪口就开始向右偏转,子弹打在干河沟的边缘,把日军的几个匍匐兵钉在了地上。
日军被压制之后,然后开始用掷弹筒还击。几枚榴弹落在机枪阵地附近,掀起的土块砸在枪管护盾上发出丁当的声音。
刘占奎停下来,把枪口转向掷弹筒的方向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擦着日军观察手的钢盔飞过去,迫使那人缩了回去。他没有多打,只打了十来发就停下,机枪阵地的弹药有限,在援军到来之前不能浪费。
四百米距离上,日军的步兵被机枪火力压制住了。
但后面的十几辆三号坦克没有停,它们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开阔地继续向前推进,履带碾过被炮火翻松的焦土,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河渠底部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何茂林从河渠土坡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告诉反坦克炮排,等坦克到二百米再打。”
传令兵沿着交通壕猫着腰快速前进,钻进一个用沙袋和木头搭起来的掩体里。掩体里面蹲着三个炮手,面前是一门Pak38战防炮。
Pak38口径五十毫米,炮管低矮,瞄准镜已经校准过了,炮口方向正对着日军坦克即将经过的开阔地。炮长林世昌蹲在瞄准镜后面,右手握着高低机手柄,左手放在击发扳机上。他的眼睛一直贴在镜筒上,看着那排铁灰色的坦克越来越近。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一道被炮火熏黑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