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堂不愧是医学泰斗。


    他没有急着把这种情况简单粗暴地归类成某种“罕见肌病”,而是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这种力量不是平白生出来的,也不是单纯的失控。”周敬堂坐在床边,语气平缓,条理却极清晰,“它的本质,是你的神经募集顺序变了,正常人发力,是大脑下达指令,运动单位逐层募集,肌纤维依次响应,力量沿着筋膜、肌腱、骨骼一层一层传导出去。”


    “你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本该分批启动的运动单位,被某种特殊的情况提前点亮了。”


    “它们亮得太快,太集中,所以你才会在发作前感觉到局部刺痛、震颤,随后力量猛地炸出去。”


    李岳峰听得很认真。


    他这种人,见过血,也吃过苦,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能看出周敬堂老爷子正在拆解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周敬堂继续说道:


    “如果按传统医学的思路,这种情况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压制,减轻刺激,降低触发频率,尽量别让它再失控,可压制,并不代表解决。”周敬堂老爷子顿了顿。


    然而一旁,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为什么不尝试着驾驭它呢?”


    苏业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李岳峰的前臂上,脑海中却在疯狂推演,肌纤维、筋膜走向、震颤频率、局部力量的压缩路径,所有信息都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


    屋子里寂静了一下。


    连李岳峰都愣了愣。


    周敬堂缓缓抬起眼,看向苏业,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最终露出笑容。


    “年轻人的想法往往都很激进,不过说的很好。”


    李岳峰的心里也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捏断金属门把手的瞬间,前臂刺痛,肌肉震颤,随后那股力量在掌心炸开。那一瞬间,他其实不是害怕,而是震惊,甚至在更深处,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悸动。


    因为那力量,太强了。


    强到远远超出一个正常人的极限。


    如果这种力量不是失控,而是能够被自己掌握,被自己驾驭……


    他想到军区那边的情况,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请周老指点。”


    “利用医学上的知识,帮助你驾驭,或许的确有可能,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也能遇到这样的稀罕事,还真是有趣。”


    说完,周敬堂让苏业也靠近过来。


    “你也过来,一起看,一起想。”


    苏业心头微动,立刻走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周敬堂开始一步一步地引导李岳峰去感受那股力量。


    不是直接发力。


    而是先从最小的动作开始。


    握拳,松开,再握拳。


    不是用全力,而是只用两成力、三成力,让前臂肌群刚好处在“将震未震”的边缘。


    “别急着把它打出去。”周敬堂语气稳定,“先感受它,感受那股刺痛是从哪里开始的,感受是哪一束肌肉先发紧,哪一层筋膜先绷起来。”


    李岳峰闭上眼,照着去做。


    第一下,没找到。


    第二下,前臂微微一颤,立刻散了。


    第三下,肌肉深处那股熟悉的震意又浮了出来。


    而苏业站在一旁,几乎把自己的精神力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感知顺着李岳峰的肌肉走向一点点铺开,去观察那层震荡如何出现,如何聚集,如何传递。


    他的脑子在飞快计算。


    不是空泛地看。


    而是在拆解。


    前臂屈肌群最先震,随后筋膜拉紧,力量不直接外泄,而是往掌根和指节的位置压缩,每一次震颤,都是一次微型蓄力,震得越密,压得越狠,最后爆出去的时候,力就越集中。


    举一反三。


    李岳峰是在前臂完成的这套过程。


    那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换成拳面,换成肘,换成肩呢?


    苏业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一幕不是“病”,而是一种天然衍生出来的发力规则,是术,是人体在灵气刺激下自行演化出的强袭进攻方式。


    周敬堂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想着一次把它打出来。”


    “先收。”


    “把那股震收在肌肉里,别让它乱窜。”


    “再聚。”


    “让它往一个点上走。”


    “最后再放。”


    李岳峰额头微微见汗,脸色苍白,去学习,去控制,这种感觉让他的精神无限疲累,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而且他的神色有点痛苦,手不停的捂住胸口。


    某一刻。


    他忽然一掌按在床边那张小桌子上。


    砰。


    声音不大。


    桌面没裂。


    但桌面上的水杯,却猛地跳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剧烈震荡,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波纹。


    李岳峰气喘吁吁,却也愣住了。


    周敬堂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


    “差不多了,根据医学知识的引导,你已经尝试了一下类似的力量控制,只不过想要爆发出你说的捏断金属的那种力量,还是有些太困难了,这需要你本身的悟性,以及精确到毫厘的肌肉控制,这需要练习。”


    李岳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激动得近乎有些发红。


    “我虽然还没有太理解,但是我相信,很快我就能尝试驾驭这份力量,谢谢您,周老。”


    说完,他又看向苏业,语气郑重了很多。


    “还有你,谢谢了,小伙子。”


    苏业恭敬回礼。


    他心里已经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个叫李岳峰的军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能把已经半退隐的周敬堂请出来亲自会诊,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而他那一身千锤百炼的筋骨、肌肉和眼神中的肃杀之气,也足以说明,这个人绝不是普通军人。


    兵王。


    几乎是苏业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词。


    这样的人,哪怕本身并没有王明那种明显的“天赋”,凝结金丹雏形,可他那一身已经锤炼到极致的肌肉、筋膜和骨架,却在灵气的长期浸润下,率先进化,顺着最本能的运力规则,衍生出了这样的“术”。


    苏业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他甚至开始有些庆幸,自己体内的是一枚水系金丹了。


    被精神力强化过的大脑,太无敌了。


    看过一次,他就能记下。


    看得足够细,他甚至能在脑海里不断拆解、重组、推演。


    李岳峰起身时,朝周敬堂认真敬了个礼。


    随后又转身,朝苏业点了点头。


    那目光不再只是看晚辈,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的意味。


    然后,他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而苏业的脑海里,那一层层震荡、压缩、聚束、爆发的轨迹,却还在不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