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认证与总指挥智之元气者晶石降临的时候,程律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那是傍晚。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合上手里的书,伸手去按台灯开关。
就在那一刻,书桌上方突然亮起一团极淡的光。不是灯。是一枚晶石。
它悬浮在程律面前,离他的眉心大约一尺。通体流转着柔和的未知色光泽,内部像有无数极细的纹路在缓慢移动,像一整套被压缩在石头里的星图。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窗外极远的车流声。程律没有躲。
他坐在椅子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沿上,像一个等待被提问的学生。
他知道它是什么。智之元气者晶石。从中华低阶科技霹雳勇士之元气勇者世界,田奈奈手中,数千年后穿过白洞,掉落到平行贰号世界。
现在它来了。
“你要考我。”程律说。晶石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停在原处,未知色的光像呼吸一样明暗起伏。
屋里的空气变得沉了,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无声地降下来,压在程律的双肩上。
那是晶石的力量在触碰他。不是攻击,不是试探,是认证。程律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像钟摆。晶石的光越来越亮,未知色漫过书桌,漫过他的脸,漫过整个房间。
在那片光里,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他看见田奈奈。不是真人,是一个极淡的影子,在很远的地方低头修理着什么。
她的手边全是工具、零件、图纸、芯片、编程。她把一枚齿轮推进卡槽,用指尖拨了一下,齿轮转起来,组装一个机器人,机器人动起来。
她笑了。然后影子散了。他看见另一个影子。是他自己。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很多很多书。
他在抄写。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窗外有人喊他出去玩,他没有抬头。
影子也散了。智有多种形态。田奈奈是向外创造的,程律是向内约束的。
两种智,一枚晶石。现在,晶石要确认站在它面前的这个十岁孩子,到底是不是一个配得上
“智”之名的人。房间里的光开始收束。那些未知色的纹路从墙壁上、地板上、空气中退回来,重新汇入晶石内部。
程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然后晶石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未知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金色。
那金色从晶石中心向外展开,像一枚印,盖在空气里。金色的纹路在程律面前缓缓旋转,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一枚正在成形的印记。
认证通过了。程律站起身。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枚晶石缓缓飘近,最后停在他胸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晶石轻轻落下,触感温凉,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它没有进入他的身体,只是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程律低头看着它,然后抬起头。
“我叫程律。”他说,
“我接受认证。我是梦之元气勇者。”晶石亮了一下,算是回答。然后它的光慢慢暗下去,未知色转为浅灰色,像一块最普通的石头。
但程律知道,认证已经完成了。从这一刻起,梦之元气勇者的身份正式落在他的身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程律走到窗前,看向楼下。一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汽车停在路边。
没有车牌,没有车灯,车门无声滑开。驾驶座上没有人。总指挥车来了。
他走下楼。张知微已经站在车旁等他。她的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审判机关已正式确认程律为张知微的监护人。在此之前,她先由政府与审判机关指定的临时监护机构承担监护责任。
现在,她正式由程律监护。程律没有多问过她什么。他只是在第一天对她说了一句话:“该做的事,我会带着你做。不该做的事,你不会有机会做。”张知微记住了这句话。
“程律。”张知微的声音很轻,
“车来了。”
“上车。”程律说。两个人坐进后排。车门合上,车无声启动。这是总指挥车最普通的形态——一辆正常尺寸的汽车,底盘贴地,四个轮胎平放,和城市车流里的任何一辆车别无二致。
车窗外的街景被水洗过一样向后滑去。张知微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扣着书包带。
“我们去超大型广场。”程律说。车在沉默中行驶。张知微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带,又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正在变暗。车停了。窗外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
超大型广场。这是现实世界里专门为重型多轮总指挥车的形态转换而预留的区域。
地面平得没有一丝坡度,灰白色的混凝土向四面八方延展,一直连到远处的低矮建筑脚下。
广场上空无一人。这是总指挥车的专属领域。
“到了。”程律说。车门打开。程律和张知微下车。广场上已经站着几个人——四个部门的代表,远远候在广场边缘。
三名外援人员不在广场上。他们不能上总指挥车,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的胸章由元气拯救队领导星教龙负责转交。
“外援的胸章呢?”程律问。
“三枚胸章已经由星教龙转交给方志豪、舒雨和陆明阳。”通讯器里传出回复,
“他们在外围待命。”
“他们的战斗服呢?”程律问。
“也一并说明。”通讯器那边顿了一下,
“根据正式更正,外援三人的战斗服是原世界统一制式战斗服。三套战斗服颜色、样式、纹路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个人配色,与金刚配色无关。之前曾出现过‘舒雨的虎纹战斗服’‘陆明阳的青绿色战斗服’等描述,属于错误内容,现予更正。外援的战斗服从来不是与金刚配色一一对应的个性化装备。”
“明白。”程律说,
“原世界统一制式。三套一样。没有虎纹,没有青绿色。这是更正后的正确内容。”
“是。”通讯器回复。张知微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眼睛在广场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那辆深灰色的汽车上。
现在,所有驾驶员和随车人员都已经离开车辆,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整个广场中央,只剩那一辆车。
“张知微。”程律说,
“跟我进驾驶舱。”他们重新上车。程律穿过车厢,推开驾驶舱的门。张知微跟在他身后。
驾驶舱比普通汽车宽敞得多。正前方是全景视窗,窗外可以俯瞰广场上灰白色的地面。
驾驶舱内,传统的驾驶装置一应俱全:方向盘、油门踏板、刹车踏板、换挡杆,仪表盘,全都按照成年人的身体尺寸安装在操控台前方。
程律十岁,个子只到方向盘中段。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双脚离油门踏板还有一截距离。
张知微更小,坐在副驾驶位上,脚连踏板都碰不到。
“看到了。”程律说,
“这些装置我们够不着。”他按了一下方向盘右侧的一个按钮。整个驾驶舱里响起一阵极轻的系统提示音,随后一个淡蓝色的光团从操控台上方浮出来。
衔烛的声音从光团中央传出:“懒人模式已启动。”程律转向张知微。
“总指挥车有完整的传统驾驶装置——方向盘、踏板、油门、刹车,一套都有。但我们是孩子,这些装置尺寸是为成年人设计的,够不着。所以总指挥车内置了懒人模式。启动之后,只需要点击胸章上的几个程序,就能代替所有传统装置工作。”他低头点了点自己胸前的哑光灰胸章。
胸章表面亮起几个极小的虚拟按键,淡蓝色的光从晶体边缘流出来。他依次点击:“启动程序一:油门。启动程序二:刹车。启动程序三:转向。启动程序四:档位切换。启动程序五:全自动驾驶衔接。”每点一下,胸章就轻轻震动一次。
仪表盘上的对应指示灯逐一亮起。张知微看着他的动作,然后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章。
她的胸章亮着同样的虚拟界面,只是颜色稍浅。
“这就是懒人模式。”程律说,
“所有传统驾驶功能都被程序替代,通过胸章触控完成。方向盘、油门、刹车都在,但我们不需要碰它们。胸章就是我们的驾驶接口。”
“够不着的东西,就用另一种方式控制。”张知微说。
“对。”程律说,
“总指挥车里唯一不能替代的,是这个。”他指向操控台中央。方向盘正上方,一个悬浮的轮盘安静地旋转着。
轮盘由数圈深浅不一的金属环嵌套而成,表面刻着极细的刻度,每一圈都能独立转动。
轮盘正上方,一团淡蓝色的光正在缓缓脉动。
“这就是轮盘。”程律走到轮盘前,
“专门用于形态转换。方向盘替代不了它,胸章也替代不了它。总指挥车目前只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普通汽车形态——就是我们来的时候坐的那个。另一种,是超级无敌巨型超长总指挥车形态。现在选第二种。”
“只有两种形态?”张知微问。
“暂时只有两种。”程律说,
“至少目前是这样。”他伸出手,掌心悬在轮盘上方。淡蓝色的光团亮了一下,衔烛的声音从光团中心浮出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你终于来了。方向盘在后头,你现在不碰它;轮盘在前头,你得碰它。”
“这个我知道。”程律说。他不再多话,手指在轮盘上拨动。金属环旋转起来,发出极细的嗡鸣。
轮盘上某一圈刻度亮起,全息屏上跳出一行字:形态选定:超级无敌巨型超长总指挥车。
然后车开始变了。第一声,是一连串极细的金属摩擦声。车身四周的缝隙里亮起淡金色的光。
底盘升起来,四个普通车轮从平放状态翻转立起,然后车身开始向两端延伸。
不是扩展,不是膨胀,而是像一列火车在轨道上拉开车厢——车头向前探出,车尾向后展开,车身中段一段接一段地翻折出来,每一段之间以淡金色的光缆和厚重的机械锁扣相连。
灰白色的广场上,那辆普通的汽车正在变成一列超级长车。它连接了十个四轮车厢。
最前面的本体四轮车厢长十三米,之后每一节车厢都是十三米,一共九节,加在一起正好是十组四轮。
每一组四轮落地时都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轮轴卡入车架,车架彼此咬合。
整列车像一条钢铁长龙,横卧在广场中央,向两端延伸出很远。而所有车轮里最大的那一个,高度达到了六米。
它高高立在车体下方,像一堵可以滚动的墙。
“超级无敌巨型超长总指挥车。”衔烛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形态转换完成。本体四轮十三米,九节车厢各十三米,总共十组四轮。最大轮胎高度六米。全车长度超过一百三十米。”
“十节车厢。”张知微说。
“四节接人,六节载物。”程律说,
“前四节专门用于接载领导——四个部门各一节。剩下的六节,分散装载各部门所有设备、各种材料、重型设备等等。建筑机器人、移动服务器阵列、供电设备、变压器、电缆、建材、精密材料,全部装在后面六节里。”
“所以这辆车不只是载人的。”张知微说。
“这辆车是把整个跨部门行动基地带着走。”程律说。
“要部署平台了。”衔烛提醒。
“先别。”程律说,
“所有驾驶员和随车人员现在离这辆车有多远?”
“都在广场安全线之外。”衔烛回答,
“驾驶员与车辆不可能在总指挥车周边或者车内。这是铁律。现在只有领导者留在这里。你,张知微,以及——领导层还没进来。”
“让他们从平台进。”程律说,
“内置传送平台和内置接收平台固定于车体内部,用于人员与物资在车体内外的垂直输送。先把这两个启动了。”
“启动完毕。”衔烛说。
“四台移动传送平台,四台移动接收平台,通过内置传送平台分别部署到四个部门所在位置。”程律说,
“每部门一台传送,一台接收。”
“平台部署中。”衔烛的声音在车内回荡。在全景视窗之外,总指挥车的底部亮起八个光点。
四台移动传送平台和四台移动接收平台从车内滑出,朝四个方向分散而去,停驻在广场四周四个部门的集结区域。
每个部门接收一台传送平台和一台接收平台。
“车内车外对接完成。”衔烛说,
“这是摩托车武装系统的准备工作。平台不部署,摩托武装就不能启动。现在前置条件满足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张知微问。
“领导人。”程律说,
“全部接入总指挥车。”他走到通讯台前。全息屏上,四个部门的讯号逐一亮起。
一个接一个领导者涌入总指挥车的通讯网络。元气拯救队:星教龙。疗司天。
高级星天官。中级地煞官。低级人道官。辅助者风令。察救援部门:察监使。
察行士。察鉴官。察审官。审判机关。灾害救援部门:灾御使。灾行士。
灾鉴官。灾审官。医疗总部:医务使。临床组。医技组。行政组。专科专员。
这些才是领导人。总指挥车要容纳的,是这四张表上的每一个名字。星教龙是领导者,疗司天也是;察监使是领导者,察行士、察鉴官、察审官、审判机关,全部都是;灾御使是领导者,灾行士、灾鉴官、灾审官,全部都是;医务使是领导者,临床组、医技组、行政组、专科专员(若干人),全部都是。
总指挥车要承载的,从来不是四个最高领导者加若干人,而是所有领导层级。
一个接一个,他们从四个部门的移动传送平台进入车内。广场四角亮起淡金色的光,四个部门的领导者穿过内置接收平台,进入车厢内部。
车厢内部是另一个世界。前四节车厢被布置成领导者的生活空间。木纹地板,暖黄色的壁灯,空气里有极淡的木质香。
沙发、书柜、桌子、带床的卧房。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放着白瓷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四个部门的领导人分入四节车厢,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胸口的淡蓝色胸章都在同步发光。
程律站在第一节车厢中央,张知微站在他身后半步。
“我临时任命张知微为我的秘书。”程律说,
“总指挥有权临时任命。张知微以临时领导者身份留在这里。”张知微抬起头。
四个部门的领导人没有人提出异议。
“胸章。”程律看向星教龙,
“三枚,交到外援手里了?”
“是。”星教龙说。
“外援不上这辆车。他们的位置在外围。”程律说,
“胸章负责跨部门通讯。胸章是全息屏幕、通讯终端、数据接口,三种功能超迷你化,贴在身上就能用。但它无法连接外援手表。手表只负责与原世界联系,信号永远在线。胸章和手表各走各的通道,不互通,不互相替代。另外,外援的战斗服是原世界统一制式战斗服——三套完全一致,没有个人配色,没有虎纹,没有青绿色。之前正文中出现过与金刚配色对应的战斗服描述,是错误的,以此更正。外援出动方案不变。”星教龙点头。
程律又看回张知微。张知微胸口贴着一枚哑光灰的胸章,中央嵌着一粒极小的淡蓝色晶体。
所有领导者胸口都有同样一枚。胸章不只是通讯工具,也是懒人模式下替代传统驾驶装置的控制接口。
程律已经用胸章启动过油门、刹车、转向、档位切换和全自动驾驶衔接五个程序。
现在,同样的触控界面悬浮在每个人的胸章表面。
“平台就位,胸章就位,领导人就位。”程律说。他走回驾驶舱,站在轮盘前。
全息屏上,四个部门所有平台的对接信号正在一个一个转绿。
“等我下令。”程律说,
“启动摩托车武装。”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启动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在等最后一个信号。
张知微站在他身后,胸口那枚胸章亮了一下。
“总指挥。”她说,
“最后一个平台信号,绿了。”
“确认。”程律说。整个驾驶舱里,只有轮盘上方那团淡蓝色的光还在缓缓转动。
衔烛的声音轻轻响起:“可以了。”程律按下了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