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从隔板缝里伸出一只爪子，无力地扒拉了两下。
赛娜把那个被猫压过的菜箱重新翻了土，补了种子，浇了水。她弯腰看着箱子里重新立起来的其他幼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防风回路在低声嗡鸣。海风被分流成两股柔和的气流，从菜箱两侧滑过。幼苗轻轻摇晃着，站得很稳。
赛娜从口袋里掏出碳笔，在最大那个菜箱侧面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海上第一畦。”
她站直身子，面朝大海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
远处，船骨架在落日里镀了一层暗金色。龙骨的弧线延伸向海天交界处，像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大鸟。
再过几个月，它会有甲板、有帆、有厨房、有菜畦、有鸡窝。
然后带着他们，去看真正的海。
又一个月。
船坞的咸风已经把艾洛诺儿那件白袍子吹成了灰白色，袖口还沾着昨天焊接时溅上的铁渍。
她蹲在推进器旁边，把最后一片秘银合金垫片嵌入导管接口，手腕一拧，卡扣归位的声响清脆利落。
“缓冲层改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粉。
苏璃走过来，绕着推进器转了一圈。帝国原装的圆柱体外壳上多了一层银色网状结构，像给粗笨的铁桶穿了件细软的内衬。
“内壁收窄了多少？”
“一成八。”艾洛诺儿把工具包挂回肩上，“比原计划少收了两分，塔莉娅说保守点好。”
苏璃点了下头，手掌贴上推进器外壳。五阶感知铺展开去，以太流道清晰得像摊开的图纸。
缓冲层的活性回路柔软地包裹着每一条导管内壁，盐蚀测试跑了整四十天，没有一个节点出现衰减。
“准备试火。”
这四个字传出去不到十分钟，干坞四周的人就动了起来。
帝国工程师收拾工具往安全线外撤。
年轻那个走得快，年长的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忘在龙骨上的测量尺，差点被绊一跤。
赛娜在二百步外的菜畦平台上站着。她身前摆了一排木箱，里面的耐盐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拃高，叶片在海风里轻轻摇。
伊莲娜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察棚下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拿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朝工程师的方向扬了扬。
“试验损失按合同第七条走，超出预估的部分帝国方承担六成，我方四成。”她的声音不大，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楚。“看清楚了再签字。”
年长的工程师接过文件扫了两眼，二话没说就签了。
五阶的人要试火，他能说不吗？
塔莉娅站在观察窗后面没动。她的记录本翻到新页，笔尖悬在纸上，眼睛盯着推进器的进气口。
“你不撤？”苏璃回头看了她一眼。
塔莉娅翻了个白眼。“我站这儿三百年了什么没见过，你一个低功率试火能把我吹跑？”
苏璃没再劝。
他走到推进器正后方，右手平伸，掌心朝前。
体内固态核心微震颤。暗金色的以太从核心表面剥离，顺着经脉流向掌心，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带。
“注入。”
以太灌入推进器导管。
第一秒，安静。
第二秒，嗡鸣声从推进器内部升起来，低沉绵长，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过来。
第三秒，整条龙骨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脚底下的木板在抖，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艾洛诺儿蹲在缓冲层旁边，手里的探针插在第三号节点上。针尖传回的数据让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中段压力偏移，左侧导管承压比右侧高了十二个点。”
苏璃感知到了。帝国原装结构的左右通道不是完全对称的，制造公差在低功率下被放大了。
“能调？”
“能。”艾洛诺儿没抬头。她左手按住缓冲层第五片秘银垫，以太从指尖渗入，回路在她的操控下微变形。
左侧导管的缓冲层厚度增加了零点三毫米。
压力差在两秒内归零。
嗡鸣声变得平稳了。推进器运转的节奏从不规则的颤抖变成了均匀的律动，像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
数据稳定。
苏璃缓缓收回以太，推进器的嗡鸣声渐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龙骨的震颤也消失了。
干坞外面安静了三秒。
年长的帝国工程师走上前来，接过艾洛诺儿递出的记录板。他把上面的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表情很复杂。
“散失率……”他咽了口唾沫，“比我们原装方案低了四成。”
他抬起头看向艾洛诺儿。“活性回路的柔性缓冲确实比我们的硬质冗余更适合长航。”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抽，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职业自尊心。
年轻工程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地语，大意是“被一个小姑娘的东西比下去了”。
艾洛诺儿假装没听见，乖乖把探针收进工具包。
塔莉娅的笔在纸上刷地写。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笔帽盖上，在页眉处写了个标题。
“复合推进系统初步成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翘了起来。
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从试火开始到现在，她一口都没动过。
苏璃从推进器旁边走开，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功率试火，对他来说跟烧开水差不多。
赛娜的声音从二百步外飘过来。
“苏璃！”
他转头。赛娜站在菜畦平台边上，两手拢在嘴边当喇叭。
“这玩意儿以后全功率开的时候，会不会把我的菜吹飞？”
干坞里所有人都看向苏璃。
苏璃沉默了两秒。
他转身走回推进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尾部的排气口方向。又站起来，目测了一下菜畦平台和排气口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会。”
赛娜的脸色变了。
“等下。”苏璃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薄铁片和碳笔，在铁片上画了几道线。他把铁片递给艾洛诺儿。“在排气口外壳上加一条导流回路。”
艾洛诺儿接过铁片看了两眼，抿着嘴点头。
回路很简单。功能也很简单。
把排气口的尾流往上偏转十五度，绕过菜畦平台的水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