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苏璃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巴克没看他，站起来往外走。“等我跟你妈走了，你再磨蹭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铲子那把，刃口回火再控一控就行了。”
说完就出去了。
苏璃坐在凳子上，看着老巴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二十年前那个能抡大锤的壮汉，现在走路都开始微驼背了。
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跟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骨节分明，皮肤光滑，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五阶的寿命太长了。到身边的普通人会老，会走。
他攥了拳头，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
铲子还挂在架子上。刃口确实偏深了两分。
他把铲子取下来，重新送进炉膛。
……
入夜。
苏璃在院子里翻海图。南方群岛的轮廓线他已经看了上千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银趴在他脚边打盹。这只猫二十岁了，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纯白，肚子比年轻时还大一圈。它现在一天能睡十八个小时，醒着的时间只干两件事：吃和换个地方睡。
艾洛诺儿从工坊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
“第六十一版的耐压测试数据。”她把图纸放在桌上，“深海区如果遇到超五阶浓度以太冲击，泄压阀的响应时间从零点七秒缩到了零点三秒。”
苏璃翻了两页。“比上一版快了一倍多。”
艾洛诺儿点头，声音细的。“万一出发的话，安全性够了。”
苏璃合上图纸。
“不急。”
艾洛诺儿没说话。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银的白色肚皮一起一伏。
“它最近睡得更多了。”她轻声说。
苏璃也看了银一眼。“老了。”
艾洛诺儿蹲下来，手指轻轻搭在银的后背上。猫动了动耳朵，没醒。
她没再提船的事。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苏璃一眼。“明天赛娜姐说做排骨汤，问你想加什么。”
“萝卜。温控田那批新的，甜。”
“好。”
她抱着剩下的图纸往回走。月光把她的银发照得很亮，背影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安静的样子。
苏璃把海图卷起来，塞回桌角的铁筒里。
海在那儿。船在那儿。
该的人还都在。
这就够了。
……
老巴克走的那天，瓦丁村下了场小雨。
苏璃站在院子里，看赛娜扶着棺木一角，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哭。从头到尾一声没出，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玛莎是在老巴克走后第三个月跟着去的。
走之前她拉着赛娜的手，说了句“闺女，别哭，妈这辈子值了”。
赛娜那时候才哭出来。
……
苏璃陪赛娜在瓦丁村住了一个月。
不提船，不提海提任何计划。每天就是做饭、收拾老屋、修篱笆墙。赛娜想坐就坐着，想走就走走，想在老槐树下面发呆就发呆。
苏璃不催她。
有天傍晚，赛娜从老屋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小铁锤。锤柄磨得发亮，是老巴克用了几十年的那把。
她把铁锤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带回去。”苏璃在门口说。
赛娜没回头。“还有我妈的围裙。”
“都带。”
赛娜把围裙叠好，跟铁锤一起放进包袱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
苏璃没进去打扰她。
一个月后，两人回到皇家原野。
赛娜把铁锤挂在铁匠坊老巴克那张凳子旁边的钉子上。围裙叠好，放在主屋衣柜最里面。
她做完这些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做饭了。
伊莲娜替她处理了所有后续。丧仪的礼单、来往人情、村里的地契过户，一样没让赛娜操心。
赛娜知道这些事。但她没提。伊莲娜也没提。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种时候格外明显。
……
三个月后。
艾洛诺儿把一摞厚的册子拍在桌上。
“银杏号三十年维护总汇。”她拍了拍封面，“推进器换了第四代缓冲层，甲板木材更换率百分之六十二，船底龙骨做过三次深层除蚀。”
苏璃翻了两页。“结论呢？”
“能跑。”艾洛诺儿的语气难得干脆，“远航无压力。”
塔莉娅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笔。她的记录本已经堆满了三间屋子，最近在考虑换更大的书架。
“我的行李上个月就收拾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莲娜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好的海图。
“南方三个补给港的停靠协议我去年续签过了。”她把海图搁在桌上，“物资清单更新到了最新版，随时能走。”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璃身上。
苏璃没说话。他看向院子外面。
赛娜在菜畦边上蹲着，手里捏着一把新种子，正往土里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的。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
苏璃把海图推回给伊莲娜。“等她自己说。”
伊莲娜收起海图，没多问。
又过了两个星期。
那天晚饭后，赛娜洗完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
她回头看了苏璃一眼。
“可以走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璃放下手里的茶杯。“确定？”
赛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是她自己做的，花色跟玛莎那条像。
“我爹说过，别拿他们当借口。”她吸了鼻子，“他说得对。”
苏璃站起来。“行。”
他没问什么“再等”“不急”之类的话。她说走，那就走。
“伊莲娜，定日期。”
书房里传来伊莲娜的声音，清脆利落。“两周够不够？”
“够了。”苏璃看着赛娜。
赛娜的嘴角弯了一下。
……
出发前夜。
物资全部装船，航线确认完毕。苏璃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检查了推进器、菜箱和鸡笼的固定情况。一切就绪。
回到主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
赛娜站在灶台前面，脸色有点白。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
“怎么了？”
赛娜摆了摆手。“没事，就是闻到油腥味有点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