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凑过去看了一眼。
“所有走廊转角加防撞护栏，舱门边缘包裹软木条，楼梯扶手高度降低到……”伊莲娜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着，“甲板围栏间距不超过十二厘米，防止小孩把头伸出去。”
赛娜也探头看了看。“你这是改造船还是建幼儿园？”
“有区别吗？”伊莲娜头也没抬。
苏璃伸手把本子抽过来翻了翻。防撞、防摔、防夹、防烫，连厨房操作台的高度都标了注。
“行。”他把本子还给伊莲娜，“跟工程师说，让他们按这个改。费用走船坞维护的账。”
伊莲娜收起本子，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
下午，艾洛诺儿抱着一沓图纸从工坊赶过来。
她把图纸铺在干坞旁边的石桌上，银色的头发在海风里飘来飘去，不得不用手压着纸边。
“我设计了一套低功率教学回路。”她指着图纸上密麻麻的线条，“输出只有常规一阶回路的百分之一，连猫碰到都不会有反应。”
苏璃弯腰看了看。回路结构确实极度精简，用的是最基础的单线连接，节点之间留了大量冗余空间。
“这是给孩子以后用的？”
艾洛诺儿点头，耳朵尖微泛红。“等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可以用这个学认符文。就像认字一样，先学笔画再学结构。”
赛娜从旁边伸过脑袋。“不会电到吧？”
“绝对不会。”艾洛诺儿赶紧摇头，“以太输出量比晒太阳还低，我测试过十二遍了。”
苏璃直起腰，拍了艾洛诺儿的脑袋。“留着，以后用得上。”
艾洛诺儿把图纸小心卷好，抱在怀里笑了。那笑容跟三十年前在银杏巷门口等饭吃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五阶后代的教育方案。”
一个声音从石台边缘飘过来。塔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手里攥着笔，记录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如果我能持续跟踪记录……”
伊莲娜连头都没回。“先签保密契约。”
塔莉娅的笔停住了。“什么？”
“所有关于孩子的记录，未经我和苏璃同意，不许外传。”伊莲娜的语气跟念合同条款似的，“违约金五千金币，或者等值材料赔偿。”
塔莉娅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颗酸橄榄。
苏璃看了她一眼。“别委屈了，你那三间屋子的笔记够写十本书了。孩子的事上规矩一点，不过分吧？”
塔莉娅把记录本合上，嘟囔了一句“大陆首例五阶后代的成长观察数据多珍贵你们知不知道”，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契约明天签行不行？”
“行。”伊莲娜连眼都没抬。
……
入夜。
港口的灯塔亮了，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的影子。
苏璃一个人站在银杏号的甲板上。
他把手搭在船舷上，掌心贴着金属表面。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船体下面，推进核心安静地嗡鸣着，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把体内的以太往核心方向引了一丝。
回应来得很轻，像是被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的猫。他把核心调成了休眠养护模式，让它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靠自然吸收周围环境的游离以太来缓慢“进食”。
但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苏璃的五阶感知清楚地“看见”，核心吸收以太的速度比在皇家原野时快了将近一倍。
海水里含的以太浓度果然更高。
他睁开眼，往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海面起伏着，月光把浪尖染成碎银色。更远的地方，海图上标注的那片“深海矿脉集中区”就在那个方向。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回头再跟塔莉娅说一声就行。
不是现在。
苏璃转身，把船舱里那张卷着的航海图拿出来。暗金色的图面展开，上面密麻麻标注着岛屿、航线、补给点。他看了两秒，重新卷好，放回柜子里。
锁上。
甲板菜箱里的霜萝卜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叶片上结了层薄薄的露水。
等孩子长大了，他们会在这片甲板上跑。
苏璃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下了船。
……
战争在饭桌上打响。
起因是赛娜在剥蒜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我觉得叫石头挺好的”。
伊莲娜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整三秒。
“你再说一遍？”
“石头。”赛娜把蒜皮剥得啪响，理直气壮，“好养活。我们村叫石头的那个小孩活到八十多呢，身体比谁都硬朗。”
伊莲娜把筷子放下了。动作很轻，但那个角度和力道明显是在克制。
“我的孩子，叫石头？”
“我的孩子也叫石头怎么了？”赛娜抬起头瞪她。
苏璃坐在中间，埋头扒饭。银趴在他脚边，尾巴卷着桌腿。他现在非常想跟银换一下位置，钻到桌子底下去。
“正式名必须入鸢尾花家族谱。”伊莲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格式是名+中间词+家族姓。中间词代表出身序列，第一代嫡系用''阿尔''，第二代用……”
“等。”赛娜打断她，“你这是给孩子取名还是编户口？”
“有区别吗？名字决定了孩子以后在整个王国的身份认定。”
赛娜把蒜拍碎了。是故意拍那么响的。“我不管什么谱系，我儿子乳名叫石头。”
“石头。伊莲娜重复了一遍，表情像在嚼一块已经焦透了的肉。
苏璃放下碗筷。
两道目光同时转过来。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乳名随赛娜，正式名由伊莲娜定。两套并行，在家叫乳名，出门用正式名。公平不？”
饭桌安静了几秒。
赛娜歪着头想了想。“行吧。反正在家都叫石头。”
伊莲娜闭上眼，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片刻后她睁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勉强可以接受。”
苏璃松了口气。这种时候谁都不能得罪，一碗水端平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那伊莲娜你的呢？”赛娜嘴里嚼着饭问。
“我的不会叫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