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吧。天黑前能到吗？”
霍勒重新套好马具。坐回车板上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轮和半块硬饼，二话不说塞给苏璃。
“这是你应得的。”
苏璃没客气。铜轮揣兜里，饼掰开就啃。
货车重新上路。
傍晚的时候，坡道下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
炊烟从几根歪斜的烟囱里冒出来。空气里有烧柴的气味，还有铁被加热时那种特殊的焦糊味。
瓦伦村。
苏璃从车板上跳下来。脚踩在村口硬实的土路上。
他站了一会儿。
记忆里这个村子的每一条路、每一间屋、每一个人，都在脑海里浮起来。巴克的铁匠铺在村子中间。塞娜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铺子门口编草绳。玛莎做的黑面包比码头上的好吃三倍。
苏璃按住自己迈出去的脚。
别急。
对他们来说，你是个陌生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沿着村路往铁匠铺的方向走。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锤子敲打铁砧的声音。当当。当当。节奏稳定，一听就是老手。
苏璃走到铺子门口。
一个姑娘从里面出来了。
怀里抱着一捆待修的农具。锄头、镰刀、铁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她走得有点吃力，那捆东西快有半个人高了。
她没看到苏璃。一脚踩在门槛上，身体往前一晃。
苏璃伸手扶了一把她怀里的锄头柄。
姑娘抬起头。
塞娜。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圆脸，眉毛淡淡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鼻尖上沾着一点炉灰。
她看着苏璃愣了一下。
苏璃也看着她。
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今天修了几把锄头。想说好久不见。
但他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姑娘。”苏璃松开手，退后一步，“铁匠铺还收帮工吗？”
塞娜眨了眨眼。她的视线在苏璃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快速移开。耳根有点红。
“你……你是来找活干的？”
“嗯。路过。听说这里有铁匠铺。”
塞娜低头看了看苏璃的手。再看了看他磨破的衣角。短靴上还沾着没干的泥。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把断柄锄头递过去。
“这个。你能修吗？”
苏璃接过锄头。铁头和木柄的接口处裂了，铁箍松脱。他转了两下，找到裂口的方向。三两下把残余的断柄抠出来，重新调整铁箍的角度，把铁头嵌回去。
前后不到半分钟。
塞娜的嘴微微张开。
“你……等一下。”她把怀里剩下的农具放到门口的石墩上，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
“爸！外面有个人找活干！”
铺子里面的锤声停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光膀子，围着皮围裙，两条胳膊上全是烫伤疤痕。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钳。
巴克。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苏璃。
苏璃把修好的锄头举了举。
巴克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拇指按了按铁箍的接缝。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进来。”
铺子里面比外面暖和。炉火烧得旺，铁砧上躺着一根烧红的铁条，旁边散落着几个修到一半的工具。
巴克走到砧台前面，把一副断掉的铁钳放上去。
“先修这个。”
苏璃走过去看了一眼。铁钳从中间断裂，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自然磨损断的，是用力过猛崩裂的。
“炉能借吗？”
巴克点了一下头。
塞娜站在旁边，双手搅在围裙上。她看了看巴克，又看了看苏璃。想说什么，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苏璃把钳子两截放到工作台上。他检查了一下断口的形状，又摸了摸铁料的质地。粗铁，含碳低，韧性够但硬度差。这种料子接起来不难，火候控制好就行。
“风箱我来拉。”塞娜快步走到炉旁，拽起风箱的把手。
苏璃看了她一眼。“谢了。”
他选了一小截铁料作为补材，用旧钳子夹住，伸进炉膛。火舌舔上铁面，颜色从黑变红，从红变橘。
塞娜拉风箱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苏璃等铁料烧到合适的温度，夹出来放到砧面上。把断钳的两截对准，补材垫在中间。
“锤。”
巴克把锤递过来。
苏璃接住。锤柄握在掌心里，重量刚好。他抡起来试了一下。顺手。
第一锤落下去。火星迸溅。补材被砸扁一层，紧紧贴合在断口上。
第二锤。角度微调。铁面和补材的接缝被压实。
第三锤。力度收小。接缝处多余的铁屑被震落。
苏璃把钳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接口。平整。严密。他用手指摸了摸。
“试试？”
巴克接过钳子。他没说话。走到砧台旁边，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块。铁钳合拢，夹住铁块。他用力拧了一下。
又拧了一下。
来回拧了三次。
接缝纹丝不动。
巴克把铁块放回炉里。他抬头看着苏璃。目光在苏璃的手、脸和那双旧短靴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几岁开始打铁的？”
“十四五。”苏璃随口编了个数。
“跟谁学的？”
“流浪的时候东学一点西学一点。师父不固定。”
巴克哼了一声。这回答他显然不太满意。但他低头看了看那副钳子的接缝，又把到嘴边的追问咽回去了。
活好就行。管他跟谁学的。
铺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玛莎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门走进来。托盘上是三碗热汤和几块黑面包。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和碎肉末。
“吃饭了。”她把托盘放到角落的矮桌上，转头看到苏璃，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
“来找活干的。”巴克已经坐下来端起碗了。
玛莎打量了苏璃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问候长了一些。
“从哪来的？”
苏璃把锤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铁灰。
“灰鸥港那边过来的。在海边醒的，之前的事记不太清。在码头干了两天工，听人说瓦伦村有铁匠铺，就搭货车过来了。”
他把经历说得简短清楚。醒来、干活、赚钱、搭车。一条直线，没有漏洞。